第六十六章 考核
苏砚之和江景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唐柯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递给苏砚之:“以司里的名义,正式发函给涉案公司,督促其尽快妥善处理与程玥禾女士的劳动纠纷,并对其在此次事件中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表明我司的严重关注。同时,以我个人名义,写一封邀请函给程玥禾女士。”
苏砚之接过便签,看着上面的字:“邀请函?”
“对。”唐柯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瘦削却挺直脊背的身影,“邀请她,参加公共协调司风险预警专员岗位的面试。告诉她,我们这里,需要她这份对‘不安全’的敏锐,去帮助更多人,获得‘安全’。”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街道上,程玥禾正小心翼翼扶着母亲,走向公交车站。母亲似乎安静了许多,偶尔抬头看看女儿,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湛蓝。程玥禾若有所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协调司大楼的某个窗口。她轻轻握紧了母亲的手,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期盼的、浅浅的笑容。
阳光穿透协调司会议室的玻璃,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程玥禾坐在长桌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今天穿了一件合身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试图掩盖住眼下依旧明显的青黑,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紧张,依旧从她过于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抿紧的唇角透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是唐柯、苏砚之和江景行。距离那场几乎将她和她母亲拖入深渊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在公共协调司毫不退让的坚持和清晰有力的证据面前,涉案公司的反扑和抵赖显得苍白无力。劳动仲裁庭支持了程玥禾的大部分诉求,判令公司支付拖欠工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也就其诬告、伪造证据等行为进行了训诫,并判令其在指定平台发布经审核的道歉声明。更重要的是,随着事件细节和该公司恶劣行径的逐步曝光,原本有意向的投资方迅速撤资,该公司陷入经营困境,名声扫地。
程玥禾拿到了那笔对她而言堪称“救命”的赔偿款。母亲的药费有了着落,她们换了一个更安静、也更安全些的住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轨道上,甚至比之前更平稳了一些。压在心头最沉的那块巨石,被唐柯他们合力搬开了。
那天,她收到了唐柯的邀请函,邀请她参加公共协调司“风险预警专员”岗位的面试。邀请函上的措辞很正式,没有提她的“敏感”是缺点,而是说“我司注意到您在处理复杂事件时,展现出对潜在风险与矛盾信号的异乎寻常的洞察力与预警意识。此类能力在处理公共协调事务、预防冲突升级方面具有独特价值。”
最后一句写着:“这里或许能提供一个地方,让这份‘不安全感’,转化为保护他人的‘安全感’。”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程玥禾冰冷而荒芜的心田。保护他人?用这份让她备受困扰的、对危险的直觉?她犹豫了很久。她学历普通,专业不对口,毫无相关工作经验,还带着一个需要长期照看的患病母亲。她凭什么?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问:如果这份让她痛苦的能力,真的能用在正确的地方,真的能像唐司长他们帮助她那样,去帮助其他陷入困境、无力自救的人呢?哪怕只是提前发现一点苗头,避免冲突爆发,那也是好的吧?
纠结、自我怀疑、对未知的恐惧,反复折磨了她好几个夜晚。最终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母亲某个清醒的午后,拉着她的手,用虽然缓慢但清晰的声音说:“禾禾,唐司长他们是好人。他们帮了咱们。要是你也能……也能像他们那样,妈心里……踏实。”为了母亲这句“踏实”,也为了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回报那份拯救的火苗,程玥禾来了。笔试的题目出乎意料,没有深奥的理论,更多的是复杂情境分析、信息碎片整合、情绪动机推断,以及模拟冲突场景下的风险预判与策略建议。程玥禾答得有些吃力,但也奇异地顺畅——那些题目,仿佛正是她过去三十年在生活的夹缝中,时刻都在演练的生存考题。
实践考核更让她意外。她被带到一个模拟的协调现场,扮演观察员。现场是精心设计的,模拟一起社区改造纠纷,各方代表扮演者情绪饱满,言辞激烈,真真假假的信息混杂,矛盾随时可能激化。主协调官是苏砚之,他冷静地掌控着流程,不断抛出问题,梳理逻辑。江景行则坐在一旁,偶尔插话,问题往往直指核心,让试图胡搅蛮缠的一方哑口无言。程玥禾的任务,是在不打断协调过程的情况下,记录她观察到的、可能导致冲突升级的“风险点”或“信号”,并在中场休息时向作为主考官的唐柯汇报。
一开始,程玥禾紧张得手心冒汗,笔都拿不稳。但随着“协调”进行,她逐渐忘记了这是考核,忘记了周围的摄像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现场那涌动的、无形的暗流吸引了。她看到那位扮演“坚持保留老树”的居民代表,在对方提到“补偿方案”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拒绝的松动,但同时,他无意识捏紧的拳头和加快的语速,又暴露了他对“失去话语权”的深层恐惧。
她注意到扮演“开发商代表”的人,在强调“规划合法性”时,眼神却几次瞟向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街道办代表”,那是一种对潜在行政干预的忌惮。她还捕捉到,当双方争论到最激烈时,旁边一位扮演“围观邻居”的演员,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下快速敲击,那不是单纯的关注,更像是一种准备介入、搅浑水的跃跃欲试。
实践考核结束,程玥禾被叫到隔壁房间。唐柯坐在那里,面前只有一杯清茶。“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唐柯问,语气平和。程玥禾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记得密密麻麻、但有些凌乱的笔记,努力让声音平稳:“那位‘保树’的居民代表,他真正在意的可能不完全是树,而是怕改造后,他们在社区里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开发商代表,反复强调规划,但其实更担心街道办那边会因为居民压力突然改变态度,增加成本。还有那个坐在东边第三个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几次想插嘴的‘邻居’,他好像是单纯关心树,他有点……挑事的倾向,可能在等着两边吵得更凶,他好提自己的要求,或者单纯享受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