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团队
陆时匀的存在感是另一种。他不声不响，却总能出现在唐柯需要支援的节点。外出调研，他会提前规划好路线和备用方案；深夜加班，他会在隔壁留一盏灯。他的忠诚是沉默的磐石，是无需确认的默契。但这也成了问题——他只听唐柯的。
有次苏砚之按流程向他调取一份卷宗，陆时匀平静回答：“等唐司长批示。”
唐柯不得不专门找他谈，强调团队协作意味着信息在规则内共享。陆时匀听完，只点头说“明白”，但唐柯清楚，改变他对她“唯命是从”的习惯，需要时间和更明确的团队角色赋予。真正的挑战是苏砚之和江景行。这两人像是磁铁的同极。
苏砚之讲规则，江景行看人心；苏砚之要流程完美，江景行求结果可行。为了一起社区扰民引发的异能波动案，两人能从责任界定吵到调解策略。苏砚之拍桌子：“必须按《异常能量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先鉴定责任方！”
江景行冷笑：“等你们鉴定完，那栋楼的邻里关系就彻底不用要了。先把情绪稳住，后面自然好划分。”唐柯最初试图裁决，却发现按下这头，翘起那头。
异能局公共协调司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门后空间不大，却因为新添了几张办公桌和活生生的人，显得比往日拥挤许多，也……生动许多。唐柯坐在自己的隔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刚批复的文件。墨水未干，是“公共协调司关于西城区‘异常能量扰民’事件处置方案的请示”。落款是她，唐柯。签发单位，也是公共协调司。
一种陌生的、带着沉甸甸分量的感觉，压在她的肩头，也悄然改变了呼吸的节奏。从前，她不是没“领头”处理过事。跨部门协调会上，她代表公共协调司发言，面对的是公安、卫健、城管、甚至其他异能部门的代表。那时候的“领头”，更像是在一张早已画好格子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棋子。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权责边界、行事逻辑和核心利益。她需要反复权衡，用数据和规则说话，在无数次会议、邮件和电话中，寻找那个能让各方都勉强点头的“最大公约数”。决策的核心，往往不是“最优解”，而是“最可行且不踩线”的方案。她像一个精密的齿轮，在庞大的机器里，努力咬合、转动，带动一部分力量，去推动另一部分。累，但清晰——规则就是她的护甲和武器。
现在，不同了。她的目光扫过外面的开放办公区。程玥禾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纠纷现场的模糊录像，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似乎在捕捉画面之外的情绪涟漪。苏砚之的白板上贴满了各种案件的时间线和数据索引，他正用尝试找到最直接的逻辑线。江景行歪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但唐柯知道，他脑子里的“算盘”肯定没停。陆时匀则安静地擦拭着他那套从不离身的便携式现场勘察工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保养武器。这是她的团队。五个人，目标一致——至少在纸面上，他们都隶属于公共协调司，听她调遣。没有部门墙，没有推诿扯皮，理论上，她拥有绝对的主导权。只要她下令，他们就会行动。
这感觉本该让人振奋，可唐柯心底却隐隐绷着一根弦。绝对的权力，意味着绝对的责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协调者、建议者，她是决策者，是那个最终按下按钮的人。她的一念之差，可能直接导致任务的成功或失败，甚至……人员的伤亡。
程玥禾的感知敏锐却脆弱，像精密的水晶仪器，需要小心安放，避免过载。苏砚之的逻辑严谨如钟表，但齿轮咬合太紧，缺乏润滑就易卡壳。江景行洞察人心，善于找到关键支点，可他的方法常游走于规则边缘，带着冒险的味道。陆时匀……他是最听话的力量，但正因如此，用他向何处，必须慎之又慎。
跨部门协作时，她只需考虑“事”，考虑如何整合外部资源达成目标。现在，她必须同时考虑“人”，考虑如何激活内部这五个截然不同的个体，让他们形成合力，而不是互相抵消甚至内耗。这感觉，有点像第一次握笔的孩童，面对的不再是描红本，而是一张空白宣纸。自由，却因无限可能而心生怯意。
她习惯了在既有规则和框架内寻找路径，如今却要自己为这个新生的团队建立规则、设定框架、指引方向。桌面的内部通讯器红灯急促闪烁，发出蜂鸣。唐柯瞬间收敛心神，按下接听。“唐司长，西区，紧急事态！疑似未登记异能者情绪失控，引发小范围能量暴走，波及周边商户和路人，现场混乱，已有一名路人受轻伤。辖区派出所和异常事件快速反应小队已到场，但无法靠近，请求协调司专业支援！”接线员的声音又快又急。
“具体坐标，现场图像，已知异能类型，立刻发过来。”唐柯的声音冷静如常，但心脏却重重跳了一下。不是演练，是实打实的紧急任务。这是她的团队成立后，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需要他们独立主导处置的现场事件。
“坐标已发送。图像显示，目标为青年男性，周身有紊乱的能量流环绕，初步判断为‘情绪投射’类异能。情绪极度激动，伴有攻击倾向。现场有大量围观群众，情况危急！”
“收到。公共协调司即刻出发。”唐柯切断通讯，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司制外套，边穿边快步走出隔间。
她的身影出现在开放区门口时，原本各忙各的四个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西区，未登记异能者失控，现场危急，有群众受伤。”唐柯语速平稳清晰，目光扫过四人，“程玥禾，带上情绪波动记录仪。苏砚之，调取该区域所有已登记异能者档案和类似事件处置预案。江景行，分析现场围观者构成和可能的行为模式。陆时匀准备应对物理冲突和现场隔离。五分钟，门口集合，出发。”命令简洁，分工明确。这是她过去在跨部门协作中练就的本能——在紧急情况下，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明确指令，快速响应。
“是！”四人齐声应道，没有一丝迟疑。椅子滑动声、柜门开合声、设备启动声瞬间响起，训练有素的行动取代了之前的散漫。唐柯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但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前线的肾上腺素，也开始悄然涌动。这是她的团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