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面试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起初有些迟疑,随即迅速蔓延、汇聚、增强,最终化为一片持久、热烈、几乎撼动礼堂穹顶的声浪。许多学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脸上带着激动和发自内心的敬意。这掌声,不仅是为这段临危受命、却精彩绝伦的应答,更是为一种穿透行业表象、直抵核心的深刻洞察,以及那份冷静坦诚背后所蕴含的力量与格局。唐柯在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掌声中,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短的致意礼。
镁光灯再次将她笼罩,但此刻,那光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清晰而坚定的轮廓。她走下讲台,步伐稳定,背脊挺直。所有的仓促、尴尬、强撑的镇定,都已随着那最后的余音散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便签纸被汗水浸湿的触感,但心里却是一片风暴过后的澄明与平静。
演讲环节圆满结束,后续流程继续。唐柯回到座位,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的内容已经彻底改变。她面色平静地坐着,仿佛刚才在台上掀起波澜的并非是她。散场时,人群涌动。唐柯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向外走去,与人流稍稍隔开一段距离。就在这时,她似乎有所感,不经意地抬眼望去。隔着稀疏散去的人影,江景行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似乎在与一位教授模样的长者做最后的寒暄。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长者的肩膀,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唐柯身上。与之前那种评估的、冷淡的、甚至带有一丝先入为主轻蔑的注视完全不同,此刻他眼中是一种全新的、专注的审视,如同精密仪器在重新校准对焦,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目光里,审视仍在,但之前那份笃定的“不过如此”的评判,已然冰消瓦解。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异能局公共协调司的走廊里,光线明亮而安静。门被轻轻叩响,下一个面试者,江景行走了进来。没了演讲时那身过分规整的西装,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灰色休闲装,整个人少了些被框架束缚的紧绷感,但眉眼间的沉静和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依然引人注目。
面对唐柯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见多少新人的局促。唐柯讶异能在这里看到他,在演讲现场那个异能探测的感觉,她任然记得。
江景行的回答简明扼要,承认自己金融专业的出身与公共协调并非直接对口,但语气坦然,并不试图遮掩或强行建立联系。直到唐柯放下手中的简历,抬眸看他,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江同学,你的专业背景与我们部门的核心业务交集有限。你认为自己凭什么能胜任这份工作?”
江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唐柯的审视,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唐司长,公共协调司处理是跨族群、跨领域事务的团队,面临的真正瓶颈,往往不在于政策水平或协调技巧本身,而在于信息迷雾。”
这个词让唐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各方基于立场、顾虑、甚至是不信任,所表达出来的公开诉求,与它们内心真正关切的利益、不可触碰的底线,常常存在巨大偏差,甚至是南辕北辙。”江景行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导致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珍贵的信任资本,被消耗在围绕表面立场的拉扯、试探和无效沟通上。会议冗长,方案反复,看似努力推进,实则可能在根本错误的方向上空转,直到矛盾爆发或机会错失。”
唐柯沉吟道:“这种现象确实存在。但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如何能穿透这层‘信息迷雾’?靠你的金融模型吗?”
“不靠模型,靠感知。”江景行回答得干脆,他转向唐柯,“唐司长,如果不涉及机密,能否请您简要描述一个当前正在推进、但遇到明显阻力、各方僵持不下的具体协调案例?只需要勾勒出主要的参与方和他们公开表达的核心立场,以及目前卡在何处。”
唐柯与金梧的秘书交换了一个眼神,秘书点了点头,开口描述了一个近期颇为头疼的案例。等他讲完,江景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专注力。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冽。“根据您的描述,我尝试梳理一下。”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犹豫,“公开层面:居民代表要求‘合理的物质补偿与安置保障’,文化公司强调‘项目独特的文化定位与长期运营价值’,相关部门希望‘盘活资产、提升区域形象且控制风险’,保护组织主张‘最大限度地保留历史痕迹与社区肌理’。目前僵持点,表面看是补偿标准、改建比例、运营权责的分配无法达成一致。”
金梧的秘书点了点头,情况大致如此。“但问题的关键,恐怕并不完全在这些明面的条款数字上。”江景行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种穿透性的笃定,“更深层的、或许未曾明言的核心关切可能是:居民群体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部分老人真正的恐惧并非补偿多少,而是熟悉的社区网络和生活方式被彻底打散、无处依附,他们最底线的要求可能是‘相对集中安置’或‘保留一部分熟悉的公共空间’;而另一部分急于改善条件的年轻人,其真实诉求可能是‘快速变现’或‘获得新的就业机会’。文化公司嘴上谈文化,但其在反复拉锯中真正焦虑的,可能是前期投入巨大后,因居民后续反复或政策不确定性导致的长期运营风险无法锁定,他们的底线或许是某种形式的‘风险兜底’或‘排他性运营保障’。
相关部门在‘形象’和‘风险’之间,更优先考虑的恐怕是不出事、不引发群体性事件,任何可能激起强烈对抗的方案都会被一票否决。保护组织最在意的,可能不是一砖一瓦,而是其主张的保护理念能否在方案中得到‘象征性’的、可见的落实,以此确立其在该领域的话语权和案例价值。”他每说一点,办公室内就安静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