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饕餮初醒
那道目光,冰冷、粘稠,仿佛无形的触手缠绕上身,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审视。
沈浪尘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怀中的古玉灼烫得如同烙铁,疯狂的饥饿感与强烈的危机感交织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那破旧乌篷船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竟能如此强烈地引动饕餮血脉?
旁边的柳月如反应更快!
在那道目光落下的瞬间,她周身那层扭曲的光影骤然暴涨,妖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带着明显的警告和驱逐意味。她猛地侧身,看似不经意,却恰好用身体挡住了大半投向沈浪尘的视线,冰冷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那掀开的船舱帘幕!
“哼!”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的冷哼从船内传出。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随即,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放下了帘子,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也随之消失。
但沈浪尘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锁定并未完全解除,只是从明处转为了暗处,如同毒蛇潜藏,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周围的鬼市依旧喧嚣,似乎并未察觉这短暂的交锋。但附近几个摊主的吆喝声却下意识地低了几分,一些隐晦的目光在柳月如和那破船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忌惮和看好戏的意味。
柳月如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凝重。她一把抓住沈浪尘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将他拖着向前疾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快走!我们被盯上了!”
沈浪尘强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饥饿与躁动,努力维持着虚弱仆役的模样,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低声问:“那船里是……”
“不知道!但很强!非常强!”柳月如语速极快,“至少是修炼了几百年、快要化形的大妖!甚至可能是从‘那边’过来的!它的气息很古怪,不纯,像是……掺杂了别的东西!”
她拉着沈浪尘,不再沿着主街行走,而是迅速拐入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岔道。岔道两旁不再是摊位,而是一个个洞口黝黑的石窟,里面散发出更浓郁的血腥气和怨念,仿佛是鬼市的“屠宰场”或“作坊区”。
怀中的古玉依旧滚烫,那疯狂的饥饿感并未因远离破船而减弱,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活了一般,疯狂地催促着他去吞噬、去掠夺!沈浪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眼底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凶光。
“控制住你自己!”柳月如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低声厉喝,“在这里失去理智,我们都会变成别人的‘货’!”
沈浪尘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暂时清醒了几分。他疯狂运转那残缺的静心法门,试图安抚暴动的血脉。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石窟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绝望的惨叫,随即是令人牙酸的咀嚼撕扯声!
浓郁的新鲜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涌出!
轰!
这味道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冲垮了沈浪尘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他眼中的金色凶光骤然暴涨!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转向那血腥味的源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
“沈浪尘!”柳月如惊骇欲绝,想要拉住他,却被他此刻爆发的巨力直接甩开!
下一刻,沈浪尘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入了那个黑暗的石窟!
石窟内,景象如同地狱!
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猪首人身的妖物,正按住一个还在抽搐的人类男子,贪婪地啃食着他的内脏,满地狼藉,血污横流。
听到动静,猪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和被打扰进食的愤怒:“哪来的不长眼……”
话未说完!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到近前!速度快得它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看起来并不粗壮、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扼住了它粗壮的脖颈!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猪妖的怒吼戛然而止,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它徒劳地挣扎着,利爪撕扯在对方手臂上,却只发出金石交击之声,连皮都没划破!
沈浪尘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淡金色,冰冷、饥饿、没有任何情感。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毫不费力地破开猪妖坚韧的皮毛,直接插入其心口!
“咕咚……咕咚……”
诡异的吮吸声在石窟内响起!
猪妖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身澎湃的妖气和气血精华,如同百川入海般被强行抽离,涌入沈浪尘体内!
几乎是同时,另一股更加阴冷、暴戾、充满怨念的能量——那刚刚被啃食的人类残魂与死前的绝望情绪——也被一并扯出,卷入吞噬的漩涡!
饕餮吞天诀,自主疯狂运转!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凶悍的猪妖竟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被沈浪尘随手扔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微微闭目,周身气血如同沸水般翻腾涌动,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的流光闪过,之前被柳月如伪装的虚弱迹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洪荒凶兽般的可怕气息!甚至因为吞噬了过多的杂气,体表隐隐有黑红色的怨念丝线缠绕,显得愈发妖异!
跟进来的柳月如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洞口,脸色煞白!
她看到了什么?!
徒手秒杀一头以皮糙肉厚、力量见长的猪妖!?直接吞噬妖气和气血!?甚至连残魂怨念都不放过!?
这根本不是人类!这是……这是只有上古凶兽才拥有的能力!
联想到之前种印时感受到的恐怖压制力,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沈浪尘缓缓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眸子看向柳月如,冰冷,陌生,充满了原始的掠夺欲望。
柳月如心脏骤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全身妖力本能地凝聚,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寂静的石窟内,只剩下沈浪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鬼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危险的气息在弥漫。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扑上来,将眼前这个“猎物”也一并吞噬!
柳月如的指尖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她毫不怀疑,此刻的沈浪尘绝对有杀死她的能力!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沈浪尘眼中的金色猛地波动起来,时而暴涨,时而衰退,他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挣扎的神色,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像是在对抗着某种侵入的意志。
是那些被强行吞噬的、属于猪妖和死者的杂乱怨念,正在冲击他的神智!
饕餮血脉能吞噬万物强化己身,但同样也极易被吞噬对象的杂念所污染!尤其是这种不加甄别、狂暴的吞噬!
眼看他的眼神再次被金色和暴戾占据,柳月如一咬银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冲上前,并非攻击,而是双手快速结印,指尖亮起柔和的粉色光晕,带着一种安抚和净化的力量,直接点向沈浪尘的眉心!
“静心凝神!守住本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清泉流淌,试图帮他对抗那狂暴的杂念,“回想你是谁!来这里的目的!”
这一次,饕餮古玉没有排斥她的力量。那柔和的粉色光晕如同清凉的雨丝,渗入沈浪尘狂暴的识海。
沈浪尘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眼中的金色缓缓褪去,暴戾的气息也开始收敛。
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脸色苍白,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再次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后怕,但不再是那冰冷的兽瞳。
他看着眼前脸色同样苍白、眼神复杂的柳月如,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多谢。”
石窟内陷入一片死寂。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而微妙。
信任的壁垒刚刚建立,便在顷刻间崩塌,显露出底下深不可测、危险重重的真相。
最终还是柳月如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清,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你……到底是什么?”
沈浪尘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具干瘪的猪妖尸體,又看了看自己沾染血迹的手:“如你所见……大概,不算是个正常人。”
他顿了顿,看向柳月如,眼神坦诚了些许:“但我无意与你为敌。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一致。”
柳月如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深吸一口气:“刚才的动静不小,很快就会引来巡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鬼市。”
她看了一眼沈浪尘的状态,眉头紧锁:“你吞噬了太多杂气,气息不稳,原来的伪装已经废了。这样出去,就是活靶子。”
她快速从囊袋里取出另一种深紫色的药膏,不由分说地抹在沈浪尘脸上、手上,又撕下一块衣襟,沾了些地上的血污,缠绕在他手臂上。
“现在,你是个刚刚经历恶斗、身受‘重伤’、气息混乱的妖修。记住,无论谁问,都说是我的手下,刚替我解决了个仇家。”柳月如语速极快,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将沈浪尘重新“打扮”了一番,掩盖了他异常旺盛的气血。
沈浪尘配合着她的动作,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伪装之术,果然精妙绝伦。
“走!”柳月如拉起他,再次快速穿梭在阴暗的岔道中,试图寻找离开的路径。
然而,他们刚绕出岔道,回到稍微宽敞些的辅路,前方就被一群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手持折扇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气息彪悍、眼神凶戾的护卫,看穿着打扮,竟像是人间权贵的家奴,但在这鬼市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中年男子看到柳月如,眼睛一亮,摇着折扇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哟,这不是‘影月湖’的柳姑娘吗?真是巧啊。怎么,狸三公子近日可好?我家主人前几日送去的‘血食’,公子可还满意?”
他的目光扫过柳月如身后“带伤”的沈浪尘,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容:“看来柳姑娘又觅得新欢了?只是这品相……似乎糙了点,还惹了麻烦?”
柳月如脸色一沉,将沈浪尘护在身后,冷声道:“李管事,我的事,不劳费心。让开!”
那李管事却嘿嘿一笑,非但不让,反而又逼近一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柳姑娘别急嘛。实不相瞒,我家主人近日丢失了一件要紧物事,是一枚月牙形的符钥……据说最后出现,似乎与‘影月湖’的人有关。不知柳姑娘……可曾见过?”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浪尘的胸口!
那里,正藏着那枚弯月金属片!
沈浪尘和柳月如的心中同时一凛!
这些人,果然是冲着金属片来的!而且,他们似乎认定了东西在“影月湖”手里!
危机,接踵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