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死谏朝堂
京城,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寒冷。
沈浪尘一行人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残兵,浑身血污,衣衫褴褛,携着那烫手山芋般的密信和账册,凭借着对街巷的熟悉和柳月如的幻术遮掩,艰难地避开夜间巡逻的兵丁,终于抵达了皇城宣德门外。
然而,宫门紧闭,守门的禁卫森严远超平日,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笼罩着整个皇城。
“宫门戒严了?”韩冲脸色一变,“难道……”
沈浪尘心沉了下去。李彪失败的消息恐怕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更快地传了回来,对方这是要堵死他们面圣之路!
“硬闯宫门是死路一条。”柳月如声音沙哑,快速分析,“今日有大朝会,文武百官此刻应在午门外等候入宫。这是唯一的机会!”
去午门!在百官面前,将事情彻底闹大!
这是险棋,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几人立刻转向午门方向。
果然,午门外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当他们看到沈浪尘这一行煞气腾腾、血迹斑斑的不速之客冲来时,顿时引起一片骚动和惊呼。
“什么人?!”
“站住!宫廷重地,岂容擅闯!”值守的宫廷侍卫立刻上前阻拦。
“巡夜司办案!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呈陛下!事关国本,谁敢阻拦!”沈浪尘运足中气,声震广场,毫不退缩,反而加速前冲!
他此刻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必须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所有目光!
“拿下他们!”侍卫头领厉声喝道,刀剑出鞘!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何事喧哗?”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
只见国师谢无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百官队列前方,他依旧是那身墨色道袍,仙风道骨,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路过询问。
不等沈浪尘回答,兵部尚书李刚已抢先一步出列,指着沈浪尘怒斥:“回国师!此乃巡夜司一名小小巡夜官,不知受了何等惊吓,竟衣衫不整、携带兵刃冲击宫门,惊扰朝会!依律当立即拿下!”
他抢先定性,将沈浪尘说成“受惊冲击”,恶毒之极。
沈浪尘心中冷笑,停下脚步,毫不畏惧地迎上李刚的目光,朗声道:“李尚书何必急于扣帽子?下官并非受惊,而是携惊天逆案证据,冒死前来面圣!下官昨夜于鬼嚎涧截获漕运逆船,搜出密信账册,证据确凿,证明兵部侍郎张启年等人勾结妖邪,私运军械,意图在秋狩大典期间行不轨之事,祸乱朝纲!此等滔天大罪,下官岂敢不报?!”
他声音洪亮,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官员耳中!
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私运军械?秋狩大典?”“张侍郎?他可是李尚书的人!”“勾结妖邪?这……这怎么可能?”
百官瞬间哗然!无数道震惊、怀疑、探究的目光聚焦在沈浪尘身上,又偷偷瞥向脸色瞬间铁青的李刚。
李刚眼皮狂跳,厉声道:“黄口小儿!血口喷人!张侍郎勤勉王事,岂容你污蔑!你说证据?证据何在?怕不是你办案不力,编造谎言,企图脱罪吧!”
“证据在此!”沈浪尘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那本浸水的账册和用油布包裹的密信,高高举起,“账册记录清晰,密信笔迹可鉴!李尚书若问心无愧,可敢让陛下当庭勘验?!”
李刚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
这时,谢无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堂之上,自有法度。即便确有物证,也需按律审理,岂容喧哗?惊扰圣驾,终究不妥。”他目光转向侍卫,“先将沈巡夜带下去,妥善安置,证据封存,待朝会之后,交由三司会审。”
他这话听起来公允,实则依旧是拖字诀,一旦人被带走,证据封存,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国师明鉴!”李刚立刻附和,“正该如此!”
侍卫再次上前。
沈浪尘心知不能再犹豫,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抓来的手,悲声高呼:“法度?若法度能通,下官何须至此?!此案牵扯之广,骇人听闻!绝非一两个官员所能为之!背后必有滔天势力阻挠!陛下!臣沈浪尘冒死进谏!求陛下睁开圣眼啊!”
他这话已是将矛头直指更高层!
李刚气得浑身发抖:“放肆!狂妄!还不拿下!”
就在侍卫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沉重的宫钟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一名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出:“时辰已到,百官入朝——”
朝会开始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沈浪尘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一咬牙,竟朝着缓缓打开的宫门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喊,声音凄厉悲怆,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臣沈浪尘!巡夜司从九品巡夜官!舍生忘死,查得惊天逆案!今证据确凿,却遭阻挠,求告无门!奸佞当道,蒙蔽圣听,国将不国!臣唯有一死,以血谏君!望陛下扫除妖氛,还我大朗朗乾坤——!!”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作势就要向脖颈抹去!
死谏!
这是被逼到绝路的臣子,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抗争方式!
“拦住他!”柳月如失声惊呼!
韩冲等人也配合着扑上去“抢夺”他手中的刀。
场面瞬间大乱!
百官彻底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巡夜官竟如此刚烈决绝!
这一下,谁还敢强行抓他?若真逼死了一个当众死谏的官员,尤其是可能掌握了重大证据的官员,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整个朝堂都要震动!
李刚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谢无咎依旧垂着眼睑,面色平静,但拢在袖中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宣旨的太监去而复返,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巡夜司巡夜官沈浪尘,携证据即刻上殿!百官依序入朝!”
圣意终于降临!
沈浪尘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赌赢了!女帝果然在关注着外面的一切!
他“挣扎”着收起刀,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捧着那至关重要的证据,在百官复杂无比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一步步迈入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金銮殿。
金殿之上,女帝萧齐凰高坐龙椅,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只有无边的威压弥漫开来。
“臣,沈浪尘,叩见陛下。”沈浪尘跪倒在地,将证据高高举过头顶。
太监将证据接过,呈送御前。
女帝并未立刻翻看,而是淡淡开口,声音透过冕旒,听不出喜怒:“沈爱卿,方才殿外,好大的动静。”
沈浪尘沉声道:“臣死罪!然臣之所为,皆为江山社稷!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若臣有半句虚言,甘愿凌迟处死!”
女帝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苍白的手指,翻开了那本浸水的账册,又看了看那封密信。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百官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李刚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谢无咎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良久,女帝合上账册,缓缓抬起头,冕旒后的目光似乎扫过全场。
“兵部侍郎张启年。”她声音平静地点名。
“臣……臣在!”一个站在李刚身后的官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
“这账册上的印记,这密信上的笔迹,你做何解释?”
“臣……臣冤枉!定是有人伪造陷害!请陛下明察!”张启年磕头如捣蒜。
“陷害?”女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却让殿内温度骤降,“那鬼嚎涧沉没的漕船,船上搜出的军械,也是陷害?”
张启年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女帝的目光又转向李刚:“李尚书。”
“臣在!”李刚连忙出列跪下,心脏狂跳。
“你身为兵部主官,下属出了如此纰漏,你有何话说?”
李刚伏地道:“臣……臣失察!臣有罪!请陛下责罚!”他果断弃车保帅,绝口不提其他。
女帝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失察之罪,自然要罚。即日起,罚俸一年,兵部事宜,暂由左侍郎代管,李刚留府反省。”
这个处罚,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沈浪尘心中一紧。难道女帝还是要妥协?
然而,女帝接下来的话却峰回路转:“然,此案疑点重重,绝非张启年一人所能为之。着,成立钦案组,由国师谢无咎总领,巡夜司副统领李元霸、巡夜官沈浪尘协查,彻查军械走私一案,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阶,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让国师总领,看似重视,实则是将烫手山芋塞给了谢无咎!让他去查可能与自己有关联的案子。
让李元霸协查,那是李刚的弟弟!这是试探还是制衡?
让沈浪尘这个始作俑者、小小的从九品官协查?更是意味深长!
一石数鸟!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谢无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出列躬身:“臣,领旨。”语气无喜无悲,仿佛只是接受一件寻常公务。
李刚也是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立刻动他,就还有转圜余地。
沈浪尘心中凛然,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叩首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很好。”女帝似乎微微颔首,“都退下吧。沈爱卿留下。”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朝。谢无咎经过沈浪尘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留,唯有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女帝和沈浪尘。
女帝屏退左右,缓缓从龙椅上走下,来到沈浪尘面前。
她手中拿着那封密信,指尖点着其中“地脉异动,鬼门将开”八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浪尘,你告诉朕……这‘鬼门’,究竟指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