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档案库的黑影
厢房内,沈浪尘屏息凝神,窗外的细微响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内心的波澜。
那黑影的身法极快,融于夜色的技巧更是高明,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又恰好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根本难以察觉。
巡夜司的档案库,存放的绝非普通卷宗,而是历年来的密案记录、妖魔图鉴、乃至一些涉及朝堂秘辛的文书。什么人敢夜探此地?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另有所图?
永丰仓的案子刚破,国师的试探余温未散,此刻又冒出个神秘黑影……沈浪尘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他几乎没有犹豫。
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丝微薄的饕餮之力悄然运转,并非为了爆发,而是极致的内敛,收敛自身一切气息,心跳、呼吸乃至体温都降至最低点。同时,前世苦修的形意拳身法——“燕形”的轻灵与“蛇形”的诡谲融入步伐,他如同一条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出房门,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追踪与反追踪,本就是前世训练的核心科目。
远处的打更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天。巡夜司内部依旧有巡逻队定时经过,但频率并不密集,显然没人料到有人敢潜入衙门重地。
沈浪尘凭借白天的记忆,巧妙地避开两拨巡逻队,如同壁虎般贴着一根廊柱,目光锐利地投向档案库方向。
档案库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小楼,门窗紧闭,看上去毫无异常。但沈浪尘却敏锐地注意到,库房侧面一扇高窗的插销,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新鲜划痕!
果然有人进去了!
他正思索是靠近探查还是静观其变,身后极近处,突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
“别动!也别回头!”
是柳月如的声音!
沈浪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她什么时候到自己身后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柳捕头?”他也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紧张。
“让你别回头!”柳月如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不容置疑,“看你左前方,假山石第三层的阴影。”
沈浪尘依言望去,瞳孔微缩。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里,凭借过人的目力,他隐约看到了一丝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扭曲!那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视觉上的欺骗,仿佛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在那里设置了一个透明的“观察点”!
“是‘水月镜花’符,”柳月如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丝痒意,“道门监视用的玩意儿,隐蔽性极强,但范围有限。我们刚好在死角。”
沈浪尘背后寒意更甚。这巡夜司,从里到外,真是没一处安全的!
“刚才进去那黑影……”沈浪尘试探问道。
“看见了。”柳月如语气冰冷,“身法像是‘影遁’,边军斥候里高手才会的东西,但多了几分鬼气森森。”
边军?鬼气?沈浪尘立刻联想到副统领李元霸那隐藏在酒气下的血腥味,以及他兄长兵部尚书的身份。
“是冲永丰仓的案子来的?”沈浪尘做出合理推测,“想销毁证据?”
“不像。”柳月如否定得很快,“档案库只存旧卷宗,新案的证物和初步卷宗都在我衙署内间。他去的方向……是乙字区,存放的是三年前‘漕运沉银案’和更早一些‘边军械丢失案’的旧档。”
三年前?边军?
沈浪尘感觉一条模糊的线似乎要连起来了。
“那我们……”
“等着。”柳月如言简意赅,“他总要出来。”
两人如同凝固的雕塑,隐在黑暗的角落里,呼吸可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柳月如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与他之前嗅到的国师身上檀香墨汁味截然不同,更带着一丝凛冽的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档案库那扇高窗被悄然推开,黑影如同狸猫般钻出,落地无声。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并未发现隐藏在死角的两人,身形一纵,便要再次融于夜色。
就在此时!
柳月如动了!
她并未直接扑出,而是双手快速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仿佛有微光流转,轻轻按在自己眉心,随即向着那黑影的方向猛地一吹!
无声无息间,沈浪尘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妖力波动从柳月如身上散发出来!
下一刻,那正要遁走的黑影身形猛地一滞,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叫,竟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露出了瞬间的破绽!
就是现在!
柳月如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腰间长刀并未出鞘,而是连鞘点向黑影后心要穴!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黑影也绝非庸手,虽遭突袭,心神震荡,但生死关头仍是强行扭身,反手一柄短刃格挡!
“铛!”
刀鞘与短刃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影借力欲退,但柳月如的攻势如狂风暴雨,刀鞘化作重重影幕,将其牢牢缠住。两人兔起鹘落,瞬间交手十余招,劲风四溢!
沈浪尘看得分明,这柳月如的武功路数刚猛凌厉,与她那略显冷艳的外表截然不同,而且……力量极大!每一次碰撞,那黑影持短刃的手臂都明显颤抖一下!
这女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眼看柳月如就要将黑影彻底拿下,那黑影却猛地嘶吼一声,完全不顾砍向肩胛的刀鞘,短刃直刺柳月如心口,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柳月如被迫回防。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黑影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地面!
“噗——”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腥臭味的黑烟猛地爆开,瞬间笼罩方圆数丈!视线彻底被隔绝!
“屏息!烟有毒!”柳月如急喝一声,刀鞘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周身。
沈浪尘早已闭气,同时运转饕餮之力,那弥漫的毒烟竟被他丝丝吸入鼻中,化为一股微弱的养料,不仅无害,反而有点……提神?
烟尘渐散。
原地早已没了黑影的踪迹,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以及地上一块被踩裂的腰牌。
柳月如脸色铁青,捡起腰牌。那是半块制式的巡夜司铜牌,边缘断裂处还很新,显然刚损坏不久,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骁”字。
“巡夜司的人?”沈浪尘走近,皱眉问道。
“或者是想栽赃的人。”柳月如摩挲着腰牌上的刻痕,眼神冰冷,“‘骁’字营,是李元霸直管的精锐。”
她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浪尘:“你刚才,看清他用的是什么身法了吗?还有最后那毒烟,像是南疆巫蛊的手段。”
沈浪尘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惭愧之色:“下官……下官方才被那毒烟所慑,未能看清。只觉其身法诡异,不似中原路数。”他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掩饰方才吞噬毒烟的异常。
柳月如眯着眼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今晚这个书生给了她太多“意外”,无论是粮仓的细致观察,还是此刻面对突发变故的过分镇定,都与他表现出的文弱截然不同。
但她最终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半块腰牌收起:“今晚之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国师。”
沈浪尘立刻点头:“下官明白。”
“尤其是你那个傻丫鬟,”柳月如补充道,语气有些古怪,“她看着没心没肺,但有时候直觉准得吓人。”
沈浪尘想起小满那异常的嗅觉,心中一凛。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快到沈浪尘厢房时,柳月如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清:
“方才我用的,是家传的‘惊魂咒’,能让人产生瞬间的幻觉。并非道法,你……不必大惊小怪。”
沈浪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在为自己方才那明显的妖力波动做解释?妖后裔的幻术天赋么?
“原来如此,柳捕头家学渊源,下官佩服。”他故作恍然。
柳月如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回到房中,关上门,沈浪尘脸上的恭敬和侥幸彻底消失。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片从刚才打斗现场悄无声息捡回来的黑色布料碎片。布料质地特殊,并非巡夜司制服所有,边缘还沾着一点微湿的、暗绿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水汽。
这味道,和他吞噬国师那丝神念能量后,脑海中闪过的“地下河”画面隐隐呼应。
鬼市……粮仓消失的官粮……边军旧案……夜探档案库的神秘人……深藏不露的柳月如……还有高深莫测的国师……
一切线索,仿佛开始交织成一张模糊的网。
而他自己,似乎正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踏入网的中心。
他走到窗边,望向京城某个方向。根据前世记忆和今世听闻,那座著名的废弃漕运码头之下,似乎确实隐藏着一个不见光的地下世界。
看来,有必要去传说中的“鬼市”看一看了。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点准备,更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和掩护。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崭新的《巡夜司规》上。
或许,这玩意儿能有点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