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饕餮遗玉
回到巡夜司分配的厢房,门刚一关上,沈浪尘脸上那副病弱书生的伪装便瞬间褪去。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与李元霸的对峙看似侥幸化解,实则凶险。若非他急中生智,又有那本恰好发热的《巡夜司规》作掩护,此刻恐怕已深陷囹圄。
那枚冰凉诡异的弯月金属片紧贴在内衬暗袋里,像一块寒冰,不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刺激得他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蠢蠢欲动,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悄然滋生。
这感觉……与他刚穿越而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块寸许大小、色泽暗沉、触手温润的黑色古玉。玉佩造型古朴,刻着繁复却模糊的云纹,中心隐约像一个抽象狰狞的兽首。
这是沈家祖传的物件,据说是某个早已没落旁支的象征。前世他痴迷民俗武术,觉得这玉佩造型奇特,便一直戴着研究,没想到竟跟着他一同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刚来到大瑞王朝时,他重伤濒死,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胸口玉佩滚烫如火,一股狂暴、饥饿、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意志涌入脑海,同时又有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炸开——大多是零散的搏杀技巧、气血运转法门,以及一种名为“饕餮吞天诀”的残缺功法。
等他醒来,伤势竟奇迹般愈合大半,体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力气暴涨,五感锐敏远超常人,更是对妖魔之气、阴邪能量有着异常的感应和……食欲。
他这才明白,祖传的玉佩恐怕封印着一丝远古凶兽饕餮的精魄或血脉,因他穿越时的濒死状态或这个世界的特殊环境而激活。
这力量霸道无比,能通过吞噬妖气、阴气甚至他人的气血内力来强化自身,进步神速。但副作用也同样明显——极易引发内心深处的暴戾与贪婪,渴望杀戮与吞噬,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自我,沦为只知进食的怪物。
因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力量隐藏起来,不敢轻易动用,更不敢暴露,宁愿装作文弱书生,靠讲故事混饭吃。直到被逼入巡夜司,几次遭遇危机,才不得已偶尔动用一丝,且尽量伪装成符箓或运气。
今天先是吞噬了国师的一丝神念能量,又间接“尝”了点那诡异毒烟,此刻再被这金属片持续刺激,那饕餮血脉竟有些压制不住的迹象。
他盘膝坐下,默念那残缺功法中自带的静心法门,努力平复躁动的气血和那可怕的饥饿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
柳月如闪身而入,动作轻盈如猫。她看到沈浪尘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眉头微蹙:“旧疾又犯了?”她的语气依旧冷清,却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
沈浪尘缓缓睁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捕头方才可有收获?”他注意到,柳月如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发梢那丝清冽水汽也已消失,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柳月如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才沉声道:“那胡同尽头的机关很隐蔽,借水流的特定节奏开启。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湿滑无比,直通一条开阔的地下暗河。河岸边有新建不久的简易码头,停着几条乌篷船,不见人影,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但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神念扫过,冰冷、晦暗,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感,比我以往遇到的任何大妖或修士都要可怕!我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动用……家传秘术才勉强避开探查,不敢久留,立刻退回。”
“而且,”她补充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浪尘,“我在码头旁的泥地里,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撮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泥土,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腥气,还夹杂着几粒未曾脱壳的稻谷。
“这土……和永丰仓地下挖出来的泥土样本,一模一样。那稻谷,也是江南新米的品种。”
沈浪尘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永丰仓丢失的官粮,极可能就是通过这条地下暗河运走的!所谓的“河神供品”,恐怕就是掩人耳目的说法!那少年看到的兵器零件,或许才是真正的“货物”!
“李元霸来得太巧了。”沈浪尘声音低沉,“他分明是冲着那金属片,或者说是冲着你我来的。他背后的人,不想我们继续查下去。”
柳月如冷笑:“他那个哥哥,兵部尚书李刚,可不是什么干净角色。边军这些年械甲损耗异常巨大,投诉无门,恐怕大半都落入了某些人的私囊。如今看来,这私囊的入口,或许就在这‘鬼市’。”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案子,已经不仅仅是亏空,可能牵扯到了军中大事,甚至通敌卖国!
“那金属片……”柳月如压低声音,“你收好了?那到底是什么?”
沈浪尘从暗袋中取出那枚弯月金属片。此刻在灯光下,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中心符文的诡异,它仿佛由流动的暗影构成,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不清楚,但绝非善物。”沈浪尘将其放在桌上,“我方才接触时,体内气血竟有些躁动不安。此物或许与妖邪之力有关。”
他隐瞒了饕餮血脉的具体反应,只说了大致感觉。
柳月如仔细观察着金属片,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奇怪。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触摸那符文,却又在即将接触时缩回。
“这符文……”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家族某本禁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似乎与一种古老的‘契约’或者‘门钥’有关……”
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熟悉?
沈浪尘心中一动。难道这金属片与妖族有关?
他正要细问,柳月如却猛地站起身,像是要摆脱什么不愉快的念头,转移话题道:“当务之急,是确定这金属片的作用,以及如何进入鬼市探查。李元霸今日未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时间不多。”
她看向沈浪尘,眼神恢复冷静:“你对鬼市知道多少?”
沈浪尘苦笑:“仅限于司规上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和市井间一些光怪陆离的传闻。柳捕头似乎所知更多?”
柳月如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开口道:“鬼市并非固定一地,入口时常变换,需特殊信物或引路人方可进入。里面龙蛇混杂,妖魔、邪修、逃犯、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权贵,都在其中交易外界难以想象的物品和信息。规则只有一条:弱肉强食。”
“这金属片,或许就是某种信物。”沈浪尘指尖点着那弯月符文,“但它散发的气息阴冷诡异,绝非正道之物,持之进入,恐怕会立刻成为某些存在的目标。”
“那就需要伪装。”柳月如接口道,她的目光落在沈浪尘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决断,“你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能让你在那种地方合理拥有这种信物,并且不至于立刻被撕碎的身份。”
沈浪尘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柳月如下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比如,一个被大妖豢养、初次带入鬼市见世面的……‘血食’或者‘炉鼎’。”
沈浪尘:“……?”血食?炉鼎?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
柳月如仿佛没看到他僵硬的脸色,继续冷静分析:“你身上阳气充沛,气血旺盛却又‘看似’毫无修为,正是某些妖邪最喜欢的类型。我可以用幻术暂时遮掩你部分阳气,添上几分被采补过的虚弱迹象,再模拟出大妖留下的印记气息……”
她越说,沈浪尘脸色越黑。这女人,对这套流程是不是太熟悉了点?!
“等等!”沈浪尘忍不住打断,“柳捕头,这……是否有些……冒险?”他实在说不出“有失体统”四个字。
柳月如挑眉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怎么?沈大人怕了?比起被李元霸当成勾结妖邪抓起来,或者进去之后因为不像里面的人而被群起攻之,这点伪装算得了什么?”
她忽然逼近一步,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竟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还是说……沈大人信不过我的‘手艺’?”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极淡的、非兰非麝的异香萦绕开来。沈浪尘只觉得眼前柳月如的容貌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五官轮廓变得愈发精致妖异,眼波流转间,竟有种勾魂夺魄的魅力,与平日里的冷艳判若两人!
沈浪尘心头警铃大作,饕餮之力自主运转,瞬间清明脑海,但那惊鸿一瞥的妖异之美,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行镇定下来,苦笑道:“柳捕头说笑了,下官岂有不信之理?只是……这身份,是否还能再……斟酌一下?”比如换个厉害点的打手之类的?
“来不及斟酌了。”柳月如收敛了那瞬间流露的妖异,恢复冷清,“李元霸的人肯定还在盯着我们。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是鬼市入口最活跃的时候,也是最好的时机。”
她语气斩钉截铁:“做好准备吧,沈大人。今晚,我带你‘回家’看看。”
说完,她不再给沈浪尘反驳的机会,拿起桌上那枚金属片,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背对着沈浪尘,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记住,进去了,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尤其是……长得像我的人。”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沈浪尘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回味着她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以及那瞬间展现的、截然不同的妖异风貌。
沈浪尘揉了揉眉心,感觉剧情正在向着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温润的古玉,感受着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饥饿力量。
今夜,恐怕真的要“吃”点什么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