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司规
天光微亮,巡夜司衙门却已苏醒。一夜之间,永丰仓“鬼案”告破的消息不胫而走,沈浪尘这个新来的“通灵”巡夜官,也成了不少人暗中议论的焦点。
沈浪尘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厢房里,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如砖头的《巡夜司规》,眼神却有些飘忽。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那上面关于“鬼市”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却更添神秘——“……乃阴阳交界,法外之地,流通诡物,藏匿宵小……非持‘阴司引’,或有大神通者,不可轻入……”
阴司引?这玩意儿去哪搞?大神通?他现在这点微末道行,去了怕是给里面的“宵小”加餐。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你醒了吗?小满给你送早饭来啦!”苏小满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浪尘收敛心神,扬声道:“进来吧。”
小丫鬟端着个木托盘推门而入,上面摆着一碗清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她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将托盘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浪尘:“公子,你昨天真的好厉害呀!外面都在说,你一张符纸就吓跑了粮仓恶鬼呢!”
沈浪尘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运气好罢了。”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小满的手腕与脖颈——皮肤光洁,并未有任何特殊的印记或纹路。
小满嘻嘻一笑,自顾自地坐在桌边,晃荡着双腿,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根糖葫芦,珍惜地舔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才不是运气呢!公子就是厉害!不过……”
她忽然歪着头,凑近沈浪尘,小巧的鼻子又轻轻吸了吸,脸上露出一丝熟悉的困惑:“公子,你身上……昨天那种好闻又讨厌的味道好像淡了点,但是……又多了一点点……嗯……凉凉的,像是下雨天青石板的味道,还有点……血的味道?”
沈浪尘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下雨天青石板?是昨夜档案库外沾染的苔藓水汽?血的味道?是指那黑影留下的血迹,还是他吞噬那丝神念和毒烟后,饕餮血脉活跃带来的极淡血气?
这丫鬟的嗅觉,简直诡异!而且这种近乎通感的描述方式,绝非寻常!
他放下馒头,故作好奇地反问:“青石板?血?小满,你这鼻子比巡夜司的獒犬还灵啊?莫非有什么特异功能?”
苏小满被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她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很努力地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小满不知道……小满有时候就是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可是、可是想不起来为什么能闻到……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好像还会忘记很多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眼神有些空洞。
每月十五会短暂失忆?沈浪尘心中微动,这丫鬟身上的确透着古怪。他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许是小满天赋异禀。这糖葫芦甜不甜?分公子一颗?”
“甜!”小满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献宝似的将糖葫芦递过来,刚才那点低落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看着她纯真的笑脸,沈浪尘心中却暗自警惕。这看似傻白甜的丫鬟,恐怕才是身边最不稳定、也最难以琢磨的因素。
刚打发走小满,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
“沈大人,可方便?”是柳月如的声音。
“柳捕头请进。”
柳月如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干净利落。她目光扫过桌上吃到一半的早饭和那本摊开的司规,眉头微挑:“沈大人倒是勤勉。”
沈浪尘苦笑:“国师大人委以重任,下官岂敢怠慢?只是这司规浩繁,一时难以熟记,正头疼三日后考核之事。”
柳月如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永丰仓案的初步卷宗已整理好,国师过目后,批示‘依律查办,一追到底’。这是相关案犯口供和账册抄录副本,国师让你我协同跟进。”
沈浪尘接过卷宗,入手微沉。他翻开几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名字,心思却飞转。
国师这“一追到底”的批示,是真心要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甚至……是想借他这把看似好用的“刀”,去搅动更深的水?
“下官遵命。”他合上卷宗,面露难色,“只是……账目往来错综复杂,牵扯甚广,下官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只怕力有未逮,耽误了国师的大事……”
柳月如看着他这副“书生遇钱粮,两眼一抹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查案不止看账本。”她淡淡道,“赵三虽死,但其人际关系、活动轨迹,乃至赃物可能的流向,都是线索。据下面人报,赵三生前最后几日,常在西市‘百枯井’一带出没。”
百枯井?那是京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紧邻着废弃的旧漕运码头……
沈浪尘心中一动,鬼市的入口,会不会就在那附近?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畏难情绪:“百枯井?下官听闻那里颇为混乱……这……”
柳月如抱臂看着他:“怎么?沈大人一张符纸能吓退画皮妖,还怕几个地痞流氓?”
沈浪尘连忙摆手:“此一时彼一时,符纸就那一张……况且人多眼杂,若遇冲突,恐损及巡夜司颜面……”
他沉吟片刻,忽然指了指桌上的《巡夜司规》,眼睛微亮:“柳捕头,下官方才看到司规第七卷第二十一条言,‘巡夜官于城内稽查办案,遇疑难之处,可依律征调辖区坊正、武侯辅佐,亦可便宜行事,调用民力’……不知这‘便宜行事,调用民力’作何解?可否……聘请些许临时帮闲,以作护卫与探听之用?所需银钱,下官愿从俸禄中支取。”
柳月如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沈浪尘,见他一脸认真求教、恪守规章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原则上……可以。”她点点头,“按惯例,确有大人会雇些熟悉市井的帮闲。只是需记录在案,且那些人底细要清,以免生出事端。”
“多谢柳捕头指点!”沈浪尘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下官这便去寻些可靠人手!”
半个时辰后,西市入口。
沈浪尘依旧是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巡夜官服,看着有些弱不禁风。但他身后,却跟着四个临时雇来的“帮闲”。
这四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衣衫,虽极力想做出恭敬模样,但那眼神里的彪悍和打量四周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煞气,却瞒不过明眼人。
尤其是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步伐沉稳,显然身怀不弱的硬功。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巡夜官带恶仆上街,这架势可不常见。
柳月如抱着刀,远远跟在后面,看着沈浪尘那似乎因为有了“护卫”而挺直了几分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四个明显不是普通帮闲的“临时工”,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书生……倒是真会“便宜行事”。这几个“帮闲”,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杀才,说不定还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雇他们一天的花销,怕是他那个从九品官半年的俸禄都不够!
他哪来的钱?还是说……有人暗中资助?
柳月如眼神深了下去,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沈浪尘看似从容,实则内心也在苦笑。雇这几个人,几乎花光了他穿越时身上带的最后一点金银细软。但这是必要的投资。既要维持“文弱”人设,又要深入虎穴调查,借力打力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用这种张扬的方式进入百枯井,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掩护——一个依仗官身和蛮力、不懂规矩的愣头青,总比一个悄无声息潜入的探子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大人,前面就是百枯井巷口了。”刀疤脸汉子凑近一步,低声道,声音沙哑,“里面三教九流,水浑得很,您真要进去?”
沈浪尘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又强行压下的样子,握了握拳,沉声道:“职责所在,岂能退缩?尔等护好左右,我们进去!”
他抬脚,率先迈入了那条阴暗、散发着潮湿霉味和劣质酒气的小巷。
巷子两旁是歪歪扭扭的破旧板屋,窗户糊着油纸,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赌坊的吆喝、妓女的调笑、醉汉的呓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光怪陆离的喧闹。
沈浪尘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全身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倾听每一丝异常的声响,寻找着与水汽、苔藓、地下河相关的痕迹。
那四个“帮闲”则尽职地将他护在中间,凶狠地瞪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一路并无异常,直到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
沈浪尘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土腥味和水汽,与他捡到的那块布料上的气味如出一辙!气味源头,指向拐角后一家挂着破旧灯笼、门口堆满杂物的赌坊。
赌坊门口,倚着两个眼神凶狠的壮汉,正冷冷地打量着他们这一行不速之客。
“大人?”刀疤脸低声询问,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棍。
沈浪尘心念电转,正欲开口。
突然!
赌坊那脏兮兮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被人扔了出来,重重摔在沈浪尘脚边!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鼻青脸肿,嘴角淌血,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扔他出来的那个赌坊打骂骂咧咧:“小杂种!敢偷三爷的供品!活腻了!”
那打手抬头看见沈浪尘一行人,尤其是他身上的巡夜司官服,愣了一下,气势稍稍收敛,但依旧恶声恶气道:“这位官爷,巡夜司也管街边野狗偷食?”
沈浪尘尚未回答,脚边的少年却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挨揍而青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凶光,嘶声道:“我没偷!那是我爹的买命钱!是你们骗了他!是你们拿了给河神的供品!”
河神?供品?
沈浪尘瞳孔微缩。
几乎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怀中那本《巡夜司规》似乎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