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女帝传召
清晨的废弃码头,荒凉而寂静,只有芦苇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及河水拍打岸边的汩汩声。沈浪尘和柳月如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力量紊乱未平。
李元霸带着一队精锐巡夜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恰到好处地堵住了所有去路。他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和他兄长兵部尚书李刚颇有几分神似,但眼神里的贪婪和惊疑却更加赤裸。
“沈巡夜,柳捕头,真是让本统领好找啊!”李元霸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故作关切的味道,“看二位这模样,莫非是昨夜追查线索,与贼人遭遇了?啧啧,真是辛苦了!国师大人关切案情,特命本统领前来接应,并请二位即刻回衙,详细禀报昨夜之行!”
国师?又是国师!
沈浪尘心中警铃大作。他们从鬼市脱身至此,不过片刻功夫,国师的人竟然就精准地堵在了这里?这绝非巧合!是那狸三公子暗中通知?还是国师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监视他们?亦或是……这李元霸根本就是在假传指令?
柳月如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强撑着站直身体,冷声道:“有劳李统领挂心。不过是追查赵三余党,遭遇了些许抵抗,并无大碍。案情细节,我自会整理成卷宗上报,不劳统领亲自过问。”
她试图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淡化沈浪尘的存在。
李元霸却嘿嘿一笑,目光如毒蛇般在沈浪尘身上扫视,尤其在他那被分水刺划破、依旧渗着血丝的伤口处停留片刻:“柳捕头此言差矣。国师特意点名,要沈巡夜亲自禀报。毕竟,沈巡夜‘通灵’之能非凡,或许昨夜又有什么‘奇遇’,发现了我等凡夫俗子难以察觉的线索呢?”
他特意加重了“通灵”和“奇遇”二字,语气中的讥讽和试探毫不掩饰。沈浪尘身上那虽然尽力收敛、却依旧比寻常“文弱书生”旺盛太多的气血,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沈浪尘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更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和力量紊乱带来的不适,脸上挤出几分疲惫和后怕,上前一步,拱手道:“李统领明鉴。下官昨夜确实随柳捕头追查至一处贼窝,遭遇悍匪,幸得柳捕头舍身相护,方才侥幸脱险,可惜让首脑遁走了。下官所学浅薄,受惊过度,并未有何‘奇遇’,只怕有负国师期望。”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遭遇战,又将功劳和焦点推给柳月如,把自己摘成一个受保护的累赘。
李元霸眼睛眯起,显然不信这套说辞,皮笑肉不笑地道:“沈巡夜过谦了。能在那等悍匪手中脱身,岂是侥幸二字可言?更何况……”他话音一顿,猛地伸手抓向沈浪尘的手腕,速度快得惊人,“让本统领看看你的伤势!可别留下了什么妖邪暗毒!”
这一抓看似关心,实则狠辣刁钻,指尖蕴含着阴寒的劲力,一旦被扣实,不仅会暴露沈浪尘真实的体魄强度,那阴寒劲力更会直接侵入经脉探查!
柳月如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沈浪尘眼底寒光一闪,却不敢运功抵抗,否则立刻穿帮!他只能硬生生承受,同时暗中调动那刚刚从狸三公子处得来的《天妖锻骨诀》残篇的些许奥义,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极力将气血向内收敛,压缩,模拟出经脉受损、气血虚浮的假象!
啪!
李元霸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沈浪尘的手腕!阴寒劲力瞬间透入!
沈浪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这次有几分是真的被寒气激的),身体晃了晃,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迹(他故意挤破了之前受伤的口腔)。
李元霸的劲力在沈浪尘经脉中一转,只感到一片混乱不堪,气血看似旺盛实则浮夸不稳,多处经络确有受损迹象,完全是重伤未愈、又强行透支的样子,与他预想中深藏不露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甘,扣住的手腕又加了几分力仔细探查,却依旧找不到任何破绽。那《天妖锻骨诀》的敛息之法果然神妙,竟连李元霸这等高手都能瞒过!
“李统领!”柳月如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沈大人伤势不轻,需即刻疗伤!你若再纠缠不休,耽误了伤势,国师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
李元霸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他没能抓到预想中的把柄,反而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既然沈巡夜伤势沉重,那就更该速回衙内,让司内医师好生诊治!”他甩下一句话,语气阴沉,“国师还在等着呢!请吧!”
他大手一挥,巡夜卫们立刻围了上来,看似护送,实为押解。
沈浪尘和柳月如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暂时无法脱身,只能先回巡夜司再见机行事。
......
巡夜司,阴沉的正堂。
国师谢无咎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墨色道袍上的暗金云纹在晨光中流转,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堂下,沈浪尘和柳月如躬身而立。李元霸则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沈浪尘已将编造好的说辞禀报完毕,强调了遭遇“悍匪”,首脑遁走,自己受伤一事,绝口不提鬼市、金属片以及狸三公子。
谢无咎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沈浪尘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平和深邃落在沈浪尘身上。
“百枯井一带,龙蛇混杂,多有市井之徒与左道之辈盘踞,却鲜有成建制的悍匪。”谢无咎的声音温润平和,如玉石轻叩,不疾不徐,“沈巡夜此番遭遇,倒是有几分蹊跷。”
他走近沈浪尘:“你确定,所遇皆为凡俗武夫,并无……非常之物?”
堂内气氛无声无息地凝沉下来。
李元霸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柳月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浪尘头皮发麻,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后怕:“回国师大人,下官……下官当时惊惶失措,只见对方人数众多,手段狠辣,身上煞气颇重,并未看清具体路数……或许、或许真有邪异混杂其中?若非柳捕头拼死相护,下官恐怕已遭不测……”
他再次把柳月如推出来,一方面符合他“弱不禁风”的人设,另一方面也将柳月如拉下水,增加可信度。
谢无咎的目光转向柳月如,依旧平和:“柳捕头,以你之见呢?”
柳月如低头抱拳,声音冷清:“回禀国师,对方确系人类武者为主,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似军中手段。但其为首者藏头露尾,身法诡异,属下未能擒下,不敢妄断其身份。属下护持不力,致使沈大人受伤,请国师责罚。”
她将话题引向“军中手段”,暗指李元霸及其兄长,试图转移视线。
谢无咎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回沈浪尘身上,忽然道:“沈巡夜祖上既有方外传承,于辨识气机一道,想必亦有独到之处?”
沈浪尘心中猛地一咯噔!国师果然还是注意到了他之前察觉画皮妖、以及现在含糊其辞中的漏洞!
他正急速思索如何回应,谢无咎已继续温言道:“大道三千,皆可证果。符箓卜筮,亦能通幽。沈巡夜不必过谦。”
这话似是勉励,却将沈浪尘逼到了必须回应的角落。
沈浪尘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国师,祖上确有些许浅薄传承,下官愚钝,只得皮毛,时灵时不灵,昨夜受惊,更是……”
“哦?”谢无咎眸光微动,轻叹一声,“灵光偶现,方见真性。有时混沌,反是常态。”
言罢,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并非攻击,而是隔空对着沈浪尘轻轻一拂。
一股精纯浩大、中正平和的清灵之气,如春风化雨般无声无息拂过沈浪尘周身。
沈浪尘只觉得浑身一暖,之前被李元霸阴寒劲力侵入的不适瞬间消散,连伤势都好转了大半!更奇特的是,他怀中那本《巡夜司规》,竟再次微微发热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陡然变得清晰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的极淡妖气、檀香味、甚至每个人身上的气血波动,都变得鲜明起来!
这其中,柳月如身上那刻意收敛的、精纯的画皮妖气,以及李元霸身上那隐藏极深的、混杂着酒气的血腥妖力(与他兄长同源?),都变得格外醒目!
国师这看似疗愈安抚的一拂,实则是以一种更高明、更不着痕迹的方式,将他“通灵”的感知能力暂时放大到了极致!
“灵台既明,尘障暂消。”谢无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沈巡夜此时可能感应,此间气机……清浊如何?可有异状?”
这一问,云淡风轻,却重若千钧!直接将沈浪尘逼到了悬崖边上!
指认柳月如?那就是自断臂膀,而且如何解释之前帮她隐瞒?指认李元霸?无凭无据,势必彻底得罪兵部尚书一系!说没有?那就是当着国师的面撒谎,之前的所有说辞都将被推翻!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
柳月如的手心全是冷汗。李元霸也屏住了呼吸,眼神阴鸷。
沈浪尘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身着宫内禁卫服饰、面无表情的侍卫长手持一枚金色令牌,直接闯入正堂,无视了堂内凝重的气氛,对着国师谢无咎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
“国师大人,陛下有旨,宣巡夜司从九品巡夜官沈浪尘,即刻入宫觐见。”
陛下?
在这个时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无咎脸上的温润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逝,他看向那名侍卫长,语气平和如初:“陛下此刻召见沈巡夜,不知是为何事?”
侍卫长依旧面无表情:“卑职只负责传旨,不知缘由。陛下还在等着,请沈大人即刻动身。”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沈浪尘,那目光深邃难测,最终缓缓颔首:“既是陛下旨意,沈巡夜,你便去吧。”
峰回路转!
沈浪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帝的旨意,竟然来得如此及时?!是巧合?还是……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行礼:“下官遵旨!”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李元霸,又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的柳月如,最后对国师行了一礼,在那名宫廷侍卫长的带领下,走出了令人窒息的正堂。
阳光洒落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但沈浪尘的心却并未放松。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虽然现在局势尚未明朗,本该紧张的心却没来由一荡,犹似命运之花冥冥之中绽放,在黑夜里亮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