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发热的司规
“河神供品?”
沈浪尘的眉头骤然锁紧,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匣子。前世研究民俗志异时,关于“河神”、“祭祀”、“活人供品”的骇人记载纷至沓来。在这妖魔横行的世界,这绝非简单的迷信!
他弯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看向那倔强少年:“你说河神供品?细细说来,若有冤情,本官或可为你做主。”
那赌坊打手脸色一变,抢先喝道:“官爷休听这小杂种胡吣!什么河神供品,不过是他偷窃被抓的胡扯!快滚快滚,别挡着我们做生意!”说着就要上前驱赶少年。
“放肆!”沈浪尘身后那刀疤脸帮闲猛地踏前一步,如同铁塔般挡住打手,沙哑的声音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大人问话,有你插嘴的份?”
那打手被这股气势一冲,顿时噎住,脸色青白交错,不敢再妄动。
少年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沈浪尘的官袍下摆,急声道:“大人!我没胡说!我爹是漕帮的纤夫,前日夜里拉完最后一趟活就没回来!他们说……说是不小心跌进了泄洪口,被河神收去当差了!可我爹的水性十里八乡最好!他们还给了我娘一袋钱,说是抚恤,可我认得!那钱袋上的标记,就是这赌坊背后‘三爷’的人前几日输给我爹的!”
少年声音哽咽,却强忍着不掉泪,眼神里的愤怒和绝望灼灼逼人:“我今天偷偷跟着往河里送‘礼’的船,看到他们抬下去的箱子里,漏出来的根本不是粮食,是……是闪着铜锈光的兵器零件!我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被他们……那半块饼,是我饿极了从他们堆放供品的角落里拿的,那本来可能就是沾着我爹血的粮!”
兵器零件?漕帮纤夫?河神祭祀?
沈浪尘感觉一条模糊的线正在串连。永丰仓丢失的官粮,被换成了兵器?通过漕运秘密运输?所谓的“河神祭祀”,是不是就是掩人耳目的交接方式?而交接地点……
他猛地想起吞噬国师神念时看到的碎片——“地下河”!
怀中那本《巡夜司规》的发热感愈发明显,甚至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沈浪尘心念一动,伸手入怀,假借摸索,实则将司规悄悄调整了角度,书脊对准那家赌坊。
嗡!书册的震颤陡然加剧,热度也提升了一截!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方位,发现当书脊指向赌坊侧面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几乎被遗忘的死胡同时,震颤和热度达到了顶峰!
那条死胡同的尽头,是一面布满苔藓、看似普通的砖墙,墙根下流淌着污浊的积水,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味。
线索指向那里?
沈浪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看了一眼满脸期盼又惶恐的少年,又瞥了一眼脸色不善的赌坊打手,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直起身,脸色一沉,官威虽有些生涩,却自有股认真劲儿:“此事疑点重重,涉及人命,本官既为巡夜官,不能不管。这孩子,本官先带回衙门问话。”
他又看向那打手,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尔等,若真无私弊,不必惊慌。但若阻挠公务,休怪本官按司规办事!柳捕头!”
一直抱刀冷眼旁观的柳月如走上前来。
“劳烦你先将这孩子带回司里安置,仔细询问记录。”沈浪尘吩咐道,同时暗中对她使了个眼色,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条死胡同。
柳月如眼眸微闪,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表面上是带走关键人证,实则是为她自己创造脱离视线、暗中探查那胡同的机会。
“是。”她利落地应下,毫不拖泥带水地拎起那少年,“走吧。”
少年似乎有些害怕柳月如的冷厉,但还是咬牙跟着走了。
赌坊打手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脸色难看,却不敢阻拦巡夜司的正印捕头。
沈浪尘则对四个帮闲道:“你们守在此处,本官要进去询问几句。”
打手还想说什么,却被刀疤脸汉子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沈浪尘整了整官袍,迈步走进这家名为“如意坊”的赌坊。坊内乌烟瘴气,呼喝声、骰子声、铜钱碰撞声不绝于耳。他的进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赌徒们纷纷侧目,眼神各异。
他看似随意地走动,询问着关于赵三、关于近期可疑人员的话题,实则全部心神都用来怀中的《巡夜司规》和对外界感知上。
他能感觉到,柳月如的气息在离开一段距离后,如同水滴入海般悄然消失,显然是动用某种秘法潜行了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怀中的司规热度忽然开始缓缓下降,震颤也停止了。
几乎同时,柳月如的气息再次出现,正快速向赌坊靠近。
沈浪尘心知她必有发现,便不再多问,转身走出赌坊。
刚出门口,便见柳月如去而复返,面色如常,只是发梢似乎沾染了一丝极细微的水汽。
她走到沈浪尘身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胡同尽头墙下有机关,需特定手法开启,通向地下暗河。有人刚从里面出来,气息很强,我没敢靠太近。墙上有这个。”
她借着身体遮挡,快速将一枚小巧的、呈弯月状的黑色金属片塞入沈浪尘手中。金属片边缘光滑,中心却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流淌的符文,触手冰凉。
沈浪尘手指一接触到那符文,体内的饕餮之力竟然微微躁动,生出一丝吞噬的渴望!
这东西,绝非凡物!而且,似乎能引起他血脉的感应?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副统领李元霸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一队精锐巡夜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恰好堵住了巷口。
李元霸依旧是那副酒气熏天的模样,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目光扫过沈浪尘、柳月如,以及他们身后的赌坊,最后落在沈浪尘还来不及完全收起的弯月金属片上,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
“哟?沈巡夜?柳捕头?真是巧啊!”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本统领接到线报,说这百枯井有人私通妖物,交易违禁之物,特来稽查!”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沈浪尘和柳月如:“来人!给本统领仔细搜搜!尤其是沈巡夜身上,刚才看他手里拿着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很是可疑!别是什么沟通妖邪的信物吧!”
他身后的巡夜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形势瞬间剑拔弩张!
沈浪尘心中雪亮,这绝不是巧合!李元霸来得太快,目标太明确!分明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等着抓他一个“人赃并获”!
那金属片,果然是个陷阱?还是说,李元霸本就是冲这来的?
四个帮闲立刻护在沈浪尘身前,与围上来的巡夜卫对峙起来,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柳月如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看着李元霸:“李统领,无凭无据,便要搜查同僚?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李元霸嘿嘿冷笑:“柳捕头,包庇嫌犯,可是同罪!有没有凭据,搜过了自然知道!还是说……你们心里有鬼?”
他目光死死盯住沈浪尘,仿佛毒蛇盯住了猎物。
沈浪尘脑中飞速运转。金属片绝不能让他搜去!否则后患无穷!硬抗?对方人多势众,且有备而来。解释?对方根本不会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浪尘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大、大人!”刀疤脸帮闲连忙扶住他。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只见沈浪尘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巡夜司规》,气息微弱地对李元霸道:“李、李统领……要搜……便搜吧……下官、下官方才只是温习司规,手中拿的乃是书签……绝非什么信物……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虚弱得拿不住书,手一抖——
哗啦!
那本厚实的《巡夜司规》直接脱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元霸那匹马的前蹄上!
马儿受惊,希津津一声长嘶,猛地扬起了前蹄!
正得意洋洋的李元霸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差点被直接掀下马来,狼狈不堪地慌忙勒紧缰绳稳住身形。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趁着这个机会,沈浪尘的手指如同鬼魅般在袖中一动,那枚小小的弯月金属片已然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之中。
同时,他对着柳月如投去一个极快的眼神。
柳月如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李统领!沈大人旧疾复发,若有闪失,国师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李元霸好不容易控住马,气得脸色铁青,看着“奄奄一息”的沈浪尘和义正辞严的柳月如,又瞥见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百姓,知道自己今日已失了先手。
他狠狠啐了一口:“晦气!我们走!”
说罢,悻悻地带着人马转身离去。
直到李元霸的人影消失在巷口,沈浪尘才慢慢“缓过气”来,在帮闲的搀扶下站直身体,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一片清明。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巡夜司规》,又望向那条诡异的死胡同。
国师的试探,李元霸的刁难,神秘的金属片,地下暗河,河神供品,丢失的官粮和出现的军械……
一切线索,仿佛都指向了那个传说中的——
鬼市。
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