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鬼市门开
子时将至，京城被浓重的夜色与湿冷的雾气包裹，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梆子声，空洞而遥远。
巡夜司后院一角的杂物房里，气氛却格外诡异。
沈浪尘褪去了官袍，换上一身粗布的灰衣，像是某个大户人家里地位低下的仆役。他有些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对面正在忙碌准备的柳月如，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柳月如点燃了一盏造型古怪的油灯，灯焰竟是幽绿色的，映得她白皙的脸庞有些妖异。她从一个贴身携带的皮质囊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盒散发着刺鼻腥味的暗红色膏体，几根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还有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液体。
“可能会有点不适，忍着。”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等沈浪尘回应，她指尖蘸取那暗红膏体，快速在他颈侧、手腕内侧点下几个诡异的符号。膏体触及皮肤，竟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随即又化为冰寒，仿佛有活物正往毛孔里钻！
沈浪尘闷哼一声，体内饕餮之力本能地就要反击，却被他强行压住。他注意到，那膏体的腥味中，混杂着极淡的妖气。
紧接着，柳月如拿起那几根银针，手法快得带起残影，精准地刺入他几处无关紧要却敏感异常的穴位。一阵酸麻胀痛瞬间传来，沈浪尘只觉得周身气血运行陡然变得迟滞虚弱，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这并非伪装，而是真正的身体反应！这女人，用的不是幻术，是实实在在的医术和……妖法结合的手段！
最后，她拿起那瓶无色液体，轻轻涂抹在他的眼皮、嘴唇和耳廓上。一阵清凉感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周围光线变得昏暗模糊，声音也变得遥远不清，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这是‘蔽识水’，能暂时弱化你的五感，更符合被妖气侵蚀、精气亏损的特征。”柳月如解释道，她的声音在他耳中也变得有些飘忽。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复杂古老的手印，指尖缭绕起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粉色光晕。一股不同于之前任何气息的、精纯而妖异的力量开始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空气中响起极其细微的、仿佛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沈浪尘瞪大了眼睛。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柳月如的身形容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的肌肤变得更加白皙通透，几乎能看清皮下的细微血管，却又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冷光；她的眼角微微上挑，唇色变得愈发嫣红饱满；最诡异的是，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波动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梦似幻，充满了非人的魅惑力。
“收敛心神！固守灵台！”柳月如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直接敲击在沈浪尘的脑海，“我要给你种下‘伪印’，模拟大妖的气息标记，若你心神失守，会被妖力反噬，假虚弱变成真瘫痪！”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那粉色的妖异光晕，闪电般点向沈浪尘的眉心！
这一指看似轻柔，却带给沈浪尘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强行闯入他的识海，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沈浪尘胸口那枚一直沉寂的饕餮古玉，骤然滚烫！一股洪荒、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志猛地爆发开来，自主护主！
柳月如如遭雷击，闷哼一声，指尖的粉色光晕瞬间溃散，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撞在墙壁上才稳住身形。她脸上血色尽褪，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浪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体内到底有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是一种位阶上的绝对压制，仿佛遇到了天敌！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该有的东西！
沈浪尘心中也是骇然。他没想到饕餮血脉对妖力的反应如此剧烈。他连忙全力运转静心法门，勉强将古玉的躁动压下，脸上挤出极度虚弱和茫然的表情：“我……我不知道……刚才突然心口剧痛……柳捕头，你没事吧？”
柳月如死死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那惊人的压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的沈浪尘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虚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完全不似作伪。
难道是自己动用幻术过度，引动了旧伤？还是他体质特殊，对妖力排斥如此剧烈？
她压下心中的惊疑，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无妨。看来直接种印行不通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弯月金属片，眼神闪烁。忽然，她并指划过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金属片中心的诡异符文上。
血液触及符文，竟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消失，那符文却猛地亮起一瞬，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
柳月如迅速将沾染了她气息的金属片塞进沈浪尘怀中：“以此为凭吧。若遇盘查，便说你是‘影月湖’狸三公子的新仆役。记住，少说话，跟紧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那滴血并非普通血液那么简单。
沈浪尘握紧怀中变得愈发冰凉的金属片，郑重地点了点头。
子时正刻。
两人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寂静的街巷，最终来到了百枯井那条死胡同的最深处。
面对那面布满苔藓的湿滑砖墙，柳月如伸出手指，以一种独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轻轻叩击着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石。
咔哒……咔哒哒……咔……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随着最后一声叩击落下，整面墙壁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砖石的轮廓变得模糊，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旋转着的幽暗光门悄然出现在墙壁之上！门内传出呜咽的风声和模糊不清的嘈杂之音，一股混合着阴气、妖气、血腥气和各种奇怪药味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沈浪尘怀中的金属片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走！”柳月如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光门。
沈浪尘紧随其后。
跨过光门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间错乱感，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扭曲的隧道。
当他重新站稳，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地下洞穴，而是一条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看不到尽头的古老河道！两岸并非泥土，而是嶙峋怪异的、散发着各色荧光的巨大晶石和扭曲青铜建筑！
河道上方并非岩顶，而是一片混沌翻滚的、闪烁着诡异星光的幽暗天幕！
浑浊的河水无声地流淌，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白色的灯笼，映照出河面上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船只——破旧的乌篷船、华丽的画舫、甚至是由苍白骸骨拼接而成的骨舟！
更多的“人”聚集在两岸开辟出的狭窄街道上，摩肩接踵。
而这里的“人”，奇形怪状，妖异非凡！
有顶着兽首人身、大声吆喝的摊主；有浑身笼罩在黑雾里、只露出一双猩红眼睛的顾客；有肌肤如树皮、兜售着奇异草药的老妪；更有娇笑嫣然、身后却拖着毛茸茸尾巴的女子……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古怪的味道：浓烈的药味、甜腻的异香、腐朽的血气……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恶意和贪婪。
这里就是鬼市！
真正意义上的妖魔聚集之地，法外之所！
柳月如的气息已经完全改变，变得冰冷而疏离，她周身那层扭曲的光影愈发明显，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好惹的、有着深厚背景的妖族。她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带着审视和贪婪的目光，在与她接触后，大多都忌惮地移开。
沈浪尘则完美扮演着一个虚弱、惊恐、又带着几分好奇的“新仆役”，低着头，紧紧跟在柳月如身后，努力收敛自身一切气息，尤其是那蠢蠢欲动的饕餮之力。
他们沿着拥挤的河岸街道缓缓前行。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售卖的东西光怪陆离：闪烁着幽光的矿石、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写着古老文字的皮卷、甚至还有被符文禁锢、眼神麻木的“活物”……
交易的方式也千奇百怪，有的以物易物，有的使用一种散发着阴气的黑色玉钱，更有甚者，直接以“精气”、“寿命”乃至“魂魄碎片”作为货币。
沈浪尘看得心惊肉跳，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底线。
在一个售卖各种诡异药材的摊位前，柳月如停下脚步，似乎随意地挑选着几株干枯的、形如人手的花朵，实则压低声音对沈浪尘道：“留意河面上的船，特别是那些挂着黑帆、船首有鸟形雕像的。永丰仓的粮食如果运来这里，不可能毫无痕迹。”
沈浪尘默默点头，目光看似畏缩地扫过河面。
就在他的目光掠过一条不起眼的、半搁浅在岸边阴影里的破旧乌篷船时，他怀中的饕餮古玉，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灼热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淹没他理智的疯狂饥饿感，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仿佛那条破船里，有着什么对他血脉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怀中那枚吸收了柳月如血液的弯月金属片，也突然震动起来，中心那流动的符文猛地亮起幽光！
破船的船舱帘子，被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道冰冷、探究、却又带着一丝疑惑的视线，穿透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浪尘身上！
柳月如的身体瞬间绷紧！
沈浪尘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