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疑云丛丛
醉梦楼今夜果然与往常不同。
门前车水马龙,华盖云集,各色华丽的马车几乎堵住了半条街。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风流才子、甚至还有几位气息沉凝的宗门子弟,在娇俏丫鬟的引领下,谈笑风生地步入那灯火辉煌的大门。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脂粉香气,飘散在夜空中,勾勒出一派极致的繁华与奢靡。
沈浪尘一袭月白锦袍,手持一柄临时买来的附庸风雅的折扇,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递上了那张烫金请柬。
迎客的龟公一看请柬,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原来是沈公子!崔大家早有吩咐,您可是贵客,快请快请!雅集设在顶楼的‘揽月阁’!”
沈浪尘点点头,摇着折扇,迈着四方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便被内部的奢华晃了一下眼。雕梁画栋,明珠垂帘,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暖香。穿梭往来的侍女个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啧啧,真是销金窟啊。”沈浪尘心中暗叹,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跟着引路的侍女沿着铺着红毯的楼梯向上走去。
越往上走,环境越发清雅安静,丝竹声也变成了清越的古琴之音。
来到顶层的“揽月阁”,只见这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厅堂,四面皆是雕花窗棂,此时窗扇大开,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灯火交织流入,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厅中布置着数十张矮几和蒲团,已有大半坐满了人,皆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正前方一座稍高的平台上,一位面覆轻纱、身着流云广袖裙的女子正低头抚琴,琴音淙淙,如流水潺潺,引人入胜。想必那就是今晚的主人,崔九娘。
沈浪尘被引到靠后排的一张空置矮几前坐下。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在场之人尽收眼底。
有几位是朝中颇有名气的文官,正捻须低语;有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眼神倨傲;还有几个穿着宗门服饰的年轻人,气息明显异于常人,目光锐利。他甚至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国师谢无咎的一位亲传弟子,好像叫清虚子,正闭目养神,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果然龙蛇混杂。”沈浪尘心中暗道,同时更加警惕。谢无咎的弟子在场,那老狐狸本人会不会也暗中关注?
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巡夜官,在这些大人物眼中,实在微不足道。
很快,宾客到齐。琴音袅袅散去,崔九娘盈盈起身,面纱下的目光流转,声音柔媚却不失清越:“诸位贵客光临,令醉梦楼蓬荜生辉。今日中秋佳节,妾身设此雅集,无他,唯愿以琴会友,以诗佐酒,共赏这人间圆月。”
一番开场白后,雅集便按照惯例进行起来。无非是饮酒、赏乐、赋诗、作对。才子们争相展现文采,希望能博得美人青睐或扬名立万;官员们则互相吹捧,暗通款曲;宗门子弟大多沉默寡言,似乎对此并不热衷。
沈浪尘乐得清闲,自顾自地品尝着桌上的精美点心和醉梦楼特有的“梦仙酿”,味道确实绝佳。他一边吃,一边暗中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个清虚子和几个气息隐晦的人物。
期间,也有几人试图与他搭话,探听他的底细,都被他插科打诨、故作高深地糊弄过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这时,一位来自江南的才子似乎多喝了几杯,站起身来,朗声道:“久闻崔大家琴艺无双,诗词歌赋亦是样样精通。在下不才,偶得一句上联,苦思良久不得下联,不知今日可否请崔大家与诸位才子一同品鉴,解我之惑?”
众人纷纷叫好。
那才子得意一笑,摇头晃脑道:“我这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此联一出,满场顿时安静了不少。这上联意境悠远,叠字运用巧妙,确实极难对出工整的下联。几位才子皱眉苦思,一时竟无人应答。
崔九娘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目光扫视全场,最后竟落在了看似在神游天外的沈浪尘身上。
“沈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听闻沈公子虽在巡夜司任职,却才思敏捷,常有惊人之语。不知对此联,可有妙对?”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浪尘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审视。
沈浪尘正夹着一块水晶糕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心里暗骂一声:这女人果然开始给我找事了!
他放下糕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站起身,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崔大家谬赞了,在下才疏学浅,岂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那江南才子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催促道:“沈公子何必过谦?对得出对不出,但说无妨嘛!”语气中带着挑衅。
沈浪尘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懒洋洋的,他踱了一步,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仿佛灵光一现,折扇“啪”地一合,朗声道:
“既然如此,在下便献丑了。我对: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此联一出,满场皆静!
工整!绝妙!同样是叠字,同样是地名起兴,意境与上联完美契合,甚至那“万年”对“千古”,更添一分悠远韵味!
“好!”片刻后,满堂喝彩声响起!就连那几个闭目养神的宗门子弟也忍不住睁眼看了他一下。
崔九娘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抚掌轻笑:“沈公子大才,此联甚妙!当浮一大白!”亲自斟了一杯酒,示意侍女送给沈浪尘。
那江南才子面红耳赤,讪讪地坐了回去。
沈浪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心中却无半点得意,反而更加警惕。崔九娘把他推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对对子这么简单。
果然,经此一事,他算是正式进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不断有人前来敬酒、攀谈,旁敲侧击他的来历。沈浪尘打起精神,应对自如,该装傻时装傻,该高深时高深,倒也应付得滴水不漏。
但他始终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那个清虚子。他发现,清虚子虽然一直没动,但其指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弹动一下,似乎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沟通。
“是在用秘法传讯?还是在暗中布置什么?”沈浪尘心中疑窦丛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厅堂一侧的阴影里,原本侍立着一个低眉顺目的灰衣仆役,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
他的目标并非场中任何一位达官贵人,而是——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清虚子!
只见那仆役身形如同鬼魅般射出,手中多了一柄漆黑如墨、毫无反光的短剑,直刺清虚子后心!速度快得惊人,且出手的时机刁钻至极,正是清虚子似乎刚完成一次传讯、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刺杀!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国师弟子!
“大胆!”
厅内顿时一片大乱!女眷的尖叫声、杯盘摔碎声、男人的怒喝声响成一片!
清虚子也是脸色剧变,但他身为国师弟子,岂是易与之辈?间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反手一拍桌面,桌上的一碟花生米如同暗器般射向身后刺客!
噗噗噗!花生米被短剑绞碎,但刺客的身形也被阻了一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清虚子已然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尘丝根根竖起,闪烁着玉色光华,卷向刺客的短剑!
眼看两人就要缠斗在一起!
然而,那刺客似乎自知难以得手,竟虚晃一剑,身体猛地折向,如同夜枭般扑向离他最近的——正在看热闹的沈浪尘!
短剑带起一股阴冷的腥风,直刺沈浪尘咽喉!显然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者将他当作人质!
“我操!”沈浪尘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心中一惊,但反应却快到了极致!
他看似惊慌地向后一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看似要挡,实则暗运巧劲,在剑尖即将触及扇面的瞬间,手腕微微一抖!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折扇的扇骨精准无比地搭在了短剑的侧面,一股柔中带刚的“破甲劲”透过扇骨瞬间传递过去!
那刺客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剑竟被带得偏开了数寸,擦着沈浪尘的脖颈而过!而他前冲的势头也被这股巧劲带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放肆!”
一声清冷的娇叱响起!并非来自崔九娘,而是来自另一侧!
只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入战团!刀光如匹练,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后发先至,狠狠劈向那名刺客的后背!
是柳月如!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出手了!
那刺客腹背受敌,怪叫一声,不得不放弃沈浪尘,回身格挡柳月如势大力沉的一刀!
铛!
火星四溅!刺客被柳月如含怒一刀劈得踉跄后退!
而就在他后退的路径上,沈浪尘仿佛吓得腿软,“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向后倒去,恰好“不小心”伸出了一只脚!
噗通!
刺客猝不及防,被绊了个结结实实,重心顿失!
柳月如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刀光再起,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
那刺客身手也确实了得,在地上狼狈地翻滚,勉强躲开致命攻击,但身上已多了几道血口子。
厅内众人早已吓得四散退开,空出一大片场地。清虚子面色阴沉,拂尘一摆,也加入了战团,与柳月如合攻那名刺客。
沈浪尘则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张翻倒的矮几后面,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里还嚷嚷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怎么回事啊!”
但他的眼神却冷静异常,飞快地扫视着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
崔九娘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安全处,面纱下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清虚子招式凌厉,似乎真想拿下刺客。其他宾客则多是惊恐和茫然。而那几个宗门子弟,则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似乎在戒备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名刺客眼看突围无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枚猩红色的丹药——血魄丹!
他张口就要吞下!
“阻止他!”清虚子厉声喝道!
柳月如刀光更快,直削对方手腕!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直躲在矮几后的沈浪尘,仿佛被吓得手一抖,手中不知何时捏着的一块用来压桌布的银质镇纸,“脱手”飞出!
咻!
那镇纸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打在了刺客肘部的麻筋上!
刺客手臂一软,那颗血魄丹顿时脱手飞出,滴溜溜地滚落在地!
紧接着,柳月如的刀锋到了,直接劈飞了他手中的短剑!清虚子的拂尘也如同灵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猛地一勒!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刺客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就这样在电光火石间被平息了。
厅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弥漫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看向了那个刚刚“侥幸”捡回一条命、正从矮几后哆哆嗦嗦爬起来的沈浪尘。
刚才他那一下“脱手”,时机之巧,角度之刁,真的只是巧合吗?
柳月如收刀回鞘,看了一眼沈浪尘,眼神古怪。她可是看得清楚,那一下绝非意外!
清虚子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刺客的尸体,面无表情,然后看向沈浪尘,淡淡道:“沈巡夜……好手法。”
沈浪尘一脸后怕,连连摆手:“侥幸!纯属侥幸!吓死我了,手一滑就……哎呀,这这这……真是太可怕了!”
崔九娘此时才缓缓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歉然和疲惫:“让诸位受惊了,是妾身防护不周。来人,将这里打扫干净。今日雅集,暂且到此为止吧。”
发生了这种事,谁也没心情再继续下去了。宾客们惊魂未定,纷纷告辞离去。
清虚子深深看了沈浪尘一眼,也拂袖而去。
很快,厅内只剩下崔九娘、她的几个心腹、以及沈浪尘和还没来得及溜走的柳月如。
崔九娘走到沈浪尘面前,盈盈一礼:“多谢沈公子方才出手相助。”
沈浪尘赶紧还礼:“崔大家言重了,在下真的只是巧合……”
崔九娘却微微一笑,打断了他,声音压低,只有三人能听到:“公子不必自谦。那‘金石之缘’,公子可寻到了?”
沈浪尘瞳孔微微一缩。
崔九娘不等他回答,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柳月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公子已有佳人相伴,倒是妾身多虑了。二位,请便吧。”
说完,转身款款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柳月如和心中惊涛骇浪的沈浪尘。
金石之缘?她果然知道!这场刺杀,难道也是她安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柳月如扯下面纱,瞪着沈浪尘:“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女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刚才那一下……”
沈浪尘看着眼前娇嗔中带着关切的柳月如,又想起暗中送信的神秘人,再想到深不可测的崔九娘和离去的清虚子……
他忽然觉得头大如斗。
这雅集,果然是个坑!而且是个巨坑!
他揉了揉额头,苦笑道:“柳大捕头,我说我只是来吃个点心,你信吗?”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狼藉的厅堂内,也照在两人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枚滚落在地的猩红“血魄丹”,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