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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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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看守所特别会见室,比普通会见室多了一层隔音和监控设备,气氛也更显肃穆。周雅芳在女警的押送下走进来,依旧穿着统一的服装,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微抬,维持着某种尊严的表象。当她看到坐在对面长桌后的不止有她的律师陈律师,还有另一名陌生中年男律师,以及通过视频连线方式接入的贾敏时,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贾敏出现在墙上的屏幕里,背景是她办公室的一角,穿着简约的职业套装,表情沉静,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疏离和审视。

“周女士。”贾敏率先开口,称呼正式而冷淡,“这位是张律师,代表我作为林天佑先生遗嘱执行人及主要遗产继承人的法律顾问。鉴于你通过律师传达,声称持有与我父亲遗嘱相关的未公开文件及部分海外资产权益证明,我们有必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进行核实。本次会面已向办案机关报备,全程录音录像。”

周雅芳在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屏幕里的贾敏,又看了看那位正襟危坐的张律师。“小敏,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见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感慨,“你父亲如果知道……”

“周女士,请直接进入正题。”贾敏打断了她试图唤起旧情的开场白,语气没有起伏,“你声称持有的文件,具体是什么性质?你如何证明其真实性?以及,你提出这些的意图是什么?”

周雅芳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对贾敏的直白并不意外。“文件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你父亲林天佑先生在立下正式遗嘱前三个月,亲手书写并密封的一份‘意愿补充说明’,涉及他个人名下、未纳入公司体系的部分海外投资和收藏品的处置意向,以及……对一些过往合作伙伴的私人评价和未了事宜的嘱托。第二部分,是几份经过公证的、关于某些离岸控股公司的股权代持协议和资金往来凭证原件,这些公司间接持有林氏集团海外部分子公司的少数但关键的权益。”

她顿了顿,观察着贾敏的表情,但屏幕上的贾敏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真实性无需怀疑,笔迹、印章、公证文件都可以验证。至于意图……”周雅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尽管知道有录音录像,“小敏,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现在我被卷入这些莫须有的事情里,有人想趁机抹黑你父亲,甚至动摇林氏的根基。我手里的这些东西,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拿到,加以曲解和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我希望,我们能达成一个对大家都好的解决办法。”

“什么解决办法?”贾敏问。

“第一,动用林氏的资源和人脉,确保我在这个案子中得到公正的对待,不被罗织罪名。第二,在适当的时候,帮助我办理取保候审。第三,关于沈伊那个孩子,她精神状况不稳定,证词反复,我希望林家能出面说明情况,避免她的不实指控影响司法判断。”周雅芳条理清晰地说出条件,“作为回报,我会将所有相关文件的原件和备份,完整移交给林家,并签署保密协议,永不提起。而且,我还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帮助你们厘清当年一些事情的真相,避免被真正的幕后黑手利用。”

典型的交易。用潜在的威胁(文件曝光)和有限的利诱(提供线索),换取司法上的庇护和对关键证人的打击。

屏幕里,贾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缓缓开口:“周女士,你提出的所谓‘解决办法’,建立在几个错误的前提上。”

周雅芳眼神一凝。

“第一,司法公正不因个人或企业的资源而改变。林氏集团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尊重法律程序,但绝不会、也无权干预司法独立。这是原则,也是底线。”贾敏的声音清晰有力,“第二,关于沈伊,她的证词是否可信,由法庭根据证据和质证来判断。林家不会,也不能对司法证人说三道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贾敏的目光透过屏幕,锐利地看向周雅芳:“你声称要移交的文件,如果确实是我父亲的合法遗产或相关法律文书,那么它们本就属于遗产范畴,应由遗嘱执行人和继承人依法处理。你无权将其作为个人谈判的筹码。如果你拒不交出,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索。如果你手中的文件涉及非法内容或伪造……那么,持有它们本身就可能构成新的问题。”

周雅芳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贾敏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强硬、更彻底地切割。

“小敏,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周雅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有些真相,不是非黑即白。你父亲晚年的很多决策,我都是知情者和参与者。如果我的处境恶化,难保不会在法庭上说出一些……大家都不愿意听到的细节。到时候,林天佑先生的一世英名,林氏集团的商誉,恐怕就不是你能轻易维护的了。”

这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张律师适时开口:“周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威胁和要挟本身就可能构成妨碍司法公正或其他违法行为。关于林天佑先生的遗产文件,请你在三日内列出详细清单,并提供给我们验证其真实性和合法性的机会。否则,我们将正式向法庭申请调查令和追索令。”

周雅芳的律师陈律师也感到了压力,低声对周雅芳说了几句。周雅芳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怒火和一丝慌乱。她没想到贾敏如此决绝,完全不吃她这一套。

“好,很好。”周雅芳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贾敏,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果决,也更……无情。既然你要讲法律,讲原则,那我们就走着瞧吧。看看最后,是你们林家的面子重要,还是有些人想掩盖的秘密更重要。”

会面在不欢而散中结束。周雅芳被带回监室,脸色阴沉。她知道,通过贾敏这边寻求庇护或交易的路,基本被堵死了。她必须启动更激进的备用方案。

屏幕黑了下去。贾敏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对峙看似冷静,实则耗费心力。周雅芳最后的威胁,像一根刺。父亲晚年,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贾总,她手中的文件……”张律师询问。

“依法处理。”贾敏揉了揉太阳穴,“清单要过来,真伪要核实。如果确实涉及非法或灰色地带,……做好最坏的公关和法律应对预案。另外,提醒王队长那边,周雅芳可能会在后续审讯中,抛出一些关于我父亲的、真伪难辨的指控,试图搅乱视线或换取筹码。”

她知道,这场风暴,已经开始刮向父亲林天佑的墓碑。而她必须站在那里,抵挡风雨,厘清真相,无论那有多艰难。

……

新的安全点A7,虽然更隐蔽,但环境也更压抑。苏砚努力适应着,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研究上。林浩文通过一条全新的、物理隔绝的、定期更换密钥的闪存盘传递方式,与她交换信息和新的分析数据。

在梳理林浩文送来的、关于“深蓝之门”研究所与此次攻击关联的详细技术报告时,苏砚脑海中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突然跳了出来。

她立刻调出之前在“ArchiveΩ”数据库中查到的、关于“C.T.”印章文件的那一页高清扫描件。当时她的注意力主要在印章本身和文件内容上。此刻,她放大了文件纸张的边缘和背景细节。

在纸张右侧边缘靠近装订孔的位置,有一处极淡的、似乎是另一份文件叠压留下的印痕,隐约能看到几个反向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经过图像增强和反转处理,苏砚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项目编号的前缀和部分日期:“SG-PROJ/94-08-XX”。

“SG-PROJ”?“Seagull Project”(海鸥项目)的缩写?!

日期是94年8月某日。这与“海鸥项目”在公开记录中显示的启动时间(90年代末)不符,但却与码头秘密交易活跃期(94-95)高度重合!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苏砚脑中形成:“海鸥项目”可能并非始于90年代末的合法投资,其雏形或核心架构,早在1994年甚至更早,就以某种更隐秘的形式存在了,可能与码头区的非法贸易资金沉淀和初期洗钱尝试直接相关。后期的“远瞻资本”合作,更像是对这个早已存在的“暗箱”进行包装、升级和扩大规模的“洗白”与“转型”。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C.T.”与林天佑的合作,开始时间更早,根基更深,牵扯的非法活动也可能更多。而“海鸥项目”后期与“信风”资本的异常交接,或许不只是简单的利益转移,更像是一个延续了十余年的、庞大复杂的跨国灰色资金网络,在进行阶段性的架构调整和风险切割。

这个发现让苏砚既兴奋又心悸。她迅速整理思路,将这个关于“海鸥项目”可能起源的新猜想、以及SG-PROJ编号的发现,写成一份简要报告,通过物理方式(由安保人员“鸢尾”转交)传递给林浩文,并建议他尝试在林天佑遗留的数据碎片中,搜索任何与“SG-PROJ”或类似早期编号相关的信息。

同时,她也意识到,如果“海鸥”的根子如此之深、如此之“黑”,那么它牵扯到的恐怕就不只是林天佑和周雅芳了。当年参与码头交易和资金运作的,必然还有一个相对完整的、隐蔽的团队或网络。“C.T.”或许就是这个网络的核心或代表。

……

就在苏砚在A7点获得新突破的同时,遥远的海外,某处不显示在地图上的庄园会议室里,一场加密视频会议正在召开。参会者的影像都经过模糊和变声处理。

“……‘钥匙’再次移动,进入了更深的掩体。我们的第一次试探性接触被有效阻挡,反向追踪触发了多层诱饵,损失了两个外围跳板。”一个电子音汇报。

“林家的反应呢?”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问。

“贾敏拒绝了‘园丁’(周雅芳)的交易请求,态度强硬。林浩文在技术侧活跃,匿名释放了关于‘深蓝之门’的部分关联线索,已经引起了一些国际层面的注意性扫描。”汇报者继续,“警方对‘园丁’的控制在加强,对两个关键证人的保护也在升级。我们通过‘老金’对沈伊的施压尝试,效果有限,反而可能坚定了她的立场。”

会议室沉默了片刻。

“贾敏……比预想的难对付。她选择了彻底切割和有限度的反击,而不是妥协。”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林浩文的技术能力是个变数,他继承了林天佑在这方面的敏感性和资源。”

“我们需要调整策略。”第三个声音插入,带着一种冷静的计算感,“‘园丁’已经是一枚弃子,但她知道得太多,不能让她在法庭上乱说。确保她在里面的‘安全’,必要时……让她彻底安静。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明白。会安排‘意外’或‘疾病’。”

“至于那两个证人,尤其是那个女学者苏砚,”第三个声音继续说,“她是拼图的关键。既然无法远程消除或获取数据,考虑启动‘物理接触’方案。但不是强攻,那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寻找内部脆弱点,制造‘合理意外’或利用其社会关系弱点。林浩文是她的男友,或许是个切入点。”

“林浩文的数字堡垒很坚固,直接针对他很难。”

“那就间接。他的姐姐贾敏,林氏集团本身,难道没有商业上的对手或内部不满者吗?制造一些商业危机或丑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资源。当林家自顾不暇时,对苏砚的保护就可能出现缝隙。”第三个声音布局深远,“同时,继续通过技术手段施压,保持对苏砚所在区域的电子监控和骚扰,消耗他们的安全资源,制造心理压力。”

“资金和资产转移渠道的清理呢?”低沉声音问。

“已经在进行。所有与‘SG’早期编号相关的历史路径,正在被逐层剥离和销毁。‘远瞻资本’的剩余壳结构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清盘。与‘信风’的近期公开关联记录也会被进一步抹平。但有些根深蒂固的连接,需要时间,也可能……无法完全切断,只能尽量深埋。”负责资金的人回答。

“那就尽快,尽量深。”第三个声音总结,“记住,我们的核心是保持网络的隐蔽和延续性,而不是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周雅芳和林天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对手更年轻,更有行动力,但也可能更缺乏耐心,更容易犯错。等待,并制造让他们犯错的机会。”

会议结束。无形的指令通过网络和特殊通道,向全球不同节点散发。针对林家的商业干扰计划开始酝酿;针对周雅芳的“封口”行动进入倒计时;对苏砚的“物理接触”方案也开始物色执行者和寻找机会。

风暴并未因周雅芳被捕而平息,相反,更强大的暗流在深海之下涌动、转向,准备着新一轮、可能更致命的冲击。刀锋上的舞者们,被迫以更快的节奏,在更狭窄的空间里,继续这场危险而残酷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