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北苏州河畔的工作室,此刻像一座精心布置却无人欣赏的舞台。那些被精心“做旧”弄出的历史物件——仿制的界碑、处理过的船木、做锈的罗盘——在专业的射灯下泛着恰到好处的“岁月光泽”,这些都曾是沈伊赢得赞誉与合同的法宝。而此刻,它们静默地陈列在那里,仿佛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叫嚣着,戳穿了她全力搭建的整个谎言帝国。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陌生的抽动。沈伊的手下意识按抚了上去,她指尖冰凉,这不是错觉。抽屉里那份私人诊所的早孕确认单,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她的意识深处。是陈炜的孩子,这本该成为她这场赌局中的终极筹码、甚至可能利用他(她)来绑定林家的着份“厚礼”,在此刻却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链接着陈炜那越发感觉不可靠的承诺,以及贾敏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这回是“艺境空间”的那位“室友”她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就只有三个字:“走不了。”后面附加着一个代表被“监控”的暗号。出境通道被堵死了。该死!贾敏的动作比沈伊想象的更快、更狠、更准……
下午,在集团会议室里,贾敏宣读的那些苛刻的标准文件时,那看过来的眼神,竟然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仿佛她沈伊就只是一件待处理的瑕疵品。秦海事后那句撇清关系的“技术性建议”,和尴尬的“微笑”更让她心寒如冰。这些男人,享用完她带来的利益和风情时慷慨热情,大难临头时却跑得比兔子都快。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一直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但是,在恐惧之下,更为汹涌的是不甘,是愤怒。她沈伊走到今天,从皖南小城走出来,一路上摸爬滚打,经营形象,攀附关系,甚至不惜将自己也打磨成一件符合上层审美的“艺术品”,不是为了在这个关头,被贾敏这样的“嫡系”轻易的就碾碎!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河景的落地窗前。窗外,正对岸的金融区灯火辉煌,那里有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和梦想。而现在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妆容依旧精致,套装依然得体,可眼底那抹精心维持的从容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碎裂,只剩下仓皇和一丝……狠厉。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贾敏有规则,有权力,有家族。她沈伊有什么?有秘密,有把柄,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陈炜不止通过她洗钱、做假账套取“江河汇”的资金,他早年帮林天佑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海外资产转移时,有些模糊的痕迹,经过沈伊的手时,她留了心。还有那个周雅,那位现任的看似与世无争的林太太,几次通过她“欣赏”和“收藏”某些年轻男艺术家的作品,背后牵线的,可不仅仅只是艺术鉴赏那么简单……
这些事情,单看或许扳不倒林家这颗参天大树,但如果在关键时刻,以一种“巧合”的方式散播出去,足以让林家这艘大船剧烈的摇晃一阵子,更会让贾敏焦头烂额,这样或许能为自己争取时间,甚至……可能换取谈判的筹码。
她需要一把火。不是真的火,而是一场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能够搅浑水的“事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那是南汇旧粮仓的方向。那里堆满了见不得光的“物证”,也是她和陈炜、秦海等人利益链上最脆弱的一环。如果那里“出事”……火灾?或者其他的安全事故?伴随着一些“无意”间流出的、指向林氏内部腐败和“江河汇”材料造假的“证据”?
就这样一个疯狂而危险的计划在沈伊的脑子中逐渐成形。想到这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也跟着渗出冷汗来。她其实知道这是在玩火,很可能会引火烧身。但她更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贾敏和那个什么专项小组按部就班地查过来,她只会死得更惨,更无声无息。
她走到保险柜前,熟练的输入密码,取出一个不常用的加密U盘。里面存储着她多年积累的“关系网络”和某些不能见光的通讯记录备份。她需要联系一些人,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拿钱办事、且绝对不关心雇主是谁的那种人。要尽快处理掉南汇仓的麻烦,同时,要让一些“该流出去”的东西,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意外”出现。
就在她准备将U盘插入电脑时,小腹又传来一下更清晰的悸动。她的手猛地顿住,另一只手再次抚上腹部。心里不自主的漫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感觉,那里有一个正在生长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这个生命,是她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更是……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犹疑的源头。
窗外的城市灯火倒映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玻璃上的倒影里,那个妆容完美的女人,眼神在绝望、算计与一丝母性的本能间剧烈挣扎。她维持了太久的无懈可击的姿态,此刻,所有伪装的裂痕,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悄然蔓延开来。
最终,对跌落深渊的的那份恐惧,压倒了那一丝微弱的柔软。她眼神重新变回冰冷和坚定,她将U盘用力插入接口。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亮了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的脸。她开始起草指令,字句简洁,代价不菲。计划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但她似乎已别无选择。
夜色中的北苏州河,水波不兴,风平浪静,倒映着两岸明明灭灭有些暖昧的灯火,也即将倒映一场由她亲手策划点燃的、毁灭与求生交织的烽烟。而她不并知道,这场火,最终到底会焚毁虚假的证物,还是会将她自己,也一并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