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维的消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抵达贾敏的保密手机,屏幕冷光刺破卧室的黑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信息极简,却字字千钧:“‘晨曦资本’穿透至陈炜个人控股平台‘炜晟投资’的证据链已闭环。沈伊工作室近八个月的主要资金流入,超七成可追溯至该渠道。‘南汇仓’近期出货流向初步锁定,接收方为一家注册在自贸区的‘艺境空间设计公司’,该公司上月刚中标‘江河汇’一期公共区域软装及部分标识系统预采购项目。‘艺境’的实际控制人经查,为沈伊大学室友,但其公司账户与陈炜海外关联账户存在周期性、无明确贸易背景的资金往来。”
闭环了。
贾敏靠在床头,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窗外的城市沉在一种虚假的安宁里,只有远处零星的车灯划过,如同坠落的星屑。
证据像冰冷的铁链,一节一节,锁死了陈炜与沈伊之间那早已心照不宣的勾连。不仅仅是情感背叛,更是利益输送,是利用“江河汇”项目,编织一张侵吞与洗白的网。那些伪造的“历史物证”,不仅是沈伊策展的素材,更是这套资金把戏的实体载体——高价“采购”,虚假流通,最终可能以“文化投资”或“艺术赞助”的名义,将巨额资金洗白、转移,甚至可能以此作为筹码,在未来“江河汇”的运营或相关衍生利益中分一杯羹。
而陈炜,她的丈夫,选择用这种方式,在她最在意、也最可能决定她未来家族地位的项目上,在她背后,捅下最深的一刀。甚至,不惜用一张胎儿B超照片,来彻底碾碎她可能残存的、对这段婚姻的最后一点幻想。
恶心感如同潮水,从胃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黑暗中,她想起新婚时陈炜眼中或许曾有过的、短暂的真挚,想起这些年日渐冰冷的同床异梦,想起寿宴主桌上那张模糊的B超图像旁边,他谈笑风生的侧脸。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和……空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维的后续:“另,苏砚于今晨向集团公共邮箱系统群发了其修订后的‘材料真实性技术规范建议’,并附部分徐浦老修船厂废墟影像资料。邮件抄送范围包括王维森、赵斌及技术小组全体。措辞……相当强硬。已引起内部讨论。”
贾敏划开这条信息,调出苏砚发送的邮件原文和附件照片。那些近乎偏执的严苛条款,那些聚焦于腐朽木头烙印和刻痕的特写影像,与沈伊方案中华丽的效果图并置在她脑海中,形成一种尖锐到近乎残忍的对比。
苏砚在用她的方式,竖起一面照妖镜。这面镜子,不仅会照向沈伊和秦海,也可能映出林氏自身在项目推进中的某些暧昧与妥协。她是个麻烦,但此刻,这个麻烦,或许正是搅动死水、让某些沉渣不得不泛起的最有力工具。
贾敏关闭手机屏幕,房间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然后,她起身,赤脚走到窗前。
玻璃幕墙外,城市开始苏醒前的蠕动,像一头巨兽在翻身。对面的“擎天之柱”还有零星灯火,她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与远处楼宇的轮廓重叠,扭曲,看不真切。
她需要做出决定。不是关于如何惩罚陈炜和沈伊——那几乎是必然的后续——而是关于,如何利用眼前这个由背叛、欺诈、理想主义共同构成的复杂局面,为她在家族和集团中岌岌可危的位置,争取最大的转圜空间,甚至……反戈一击。
父亲林天佑的态度依然暧昧。他默许她对苏砚模型实验的支持,似乎乐见“创新”,但也用削减的遗嘱份额敲打她。他提醒她“账要算清楚”,却又未必完全清楚陈炜这笔账到底有多烂。李成儒副市长的警告言犹在耳,说明上层已经注意到“江河汇”可能被某些“复杂资本”盯上。
她不能简单地揭发陈炜。那会引发家族丑闻,动摇投资者信心,甚至可能让“江河汇”项目蒙上阴影,反过来成为攻击她管理不力的把柄。她需要一场“可控的爆破”,一场既能清除毒瘤,又能彰显她能力、甚至为她赢得更多筹码的危机处理。
苏砚的“照妖镜”,或许就是引爆点。
她回到床边,拿起那个普通的工作手机,拨通了王维森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紧张:“贾……贾总?”
“王总监,打扰了。”贾敏的声音清晰冷静,听不出任何异样,“看到苏工发的那份材料规范建议了吗?”
“看、看到了。”王维森显然完全醒了,“很……很详细,要求很高。内部已经有些反馈,觉得是不是……太理想化了,可能会吓跑一些合作方,也大幅增加我们的管理成本和时间。”
“理想化不是坏事,尤其是在‘江河汇’这样的标杆项目上。”贾敏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市里对历史文化的保护利用越来越重视,李副市长上次也特意强调了‘平衡’和‘底线’。苏工的建议,虽然严苛,但方向是对的,至少表明了我们在专业和伦理上的高姿态。”
王维森在那头沉默着,揣摩着她的真实意图。
“这样,”贾敏继续道,“以集团专项小组的名义,正式采纳苏工建议中的核心条款,作为‘江河汇’项目历史材料使用的强制性技术标准。起草一份正式文件,明天一早发给我审核。同时,”她顿了顿,“以小组名义,正式发函给所有已提交方案或表达合作意向的团队,包括沈伊的‘城市界面’基金,告知新标准,并要求他们在规定时间内,补充提交其方案中所涉历史材料的完整溯源文件及初步合规自查报告。把 deadline设得紧一点。”
王维森吸了一口气:“贾总,这……沈伊那边,还有‘都市实践’秦海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不满,甚至退出?”贾敏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那正好。我们要的是经得起检验的合作伙伴,不是来浑水摸鱼的。标准公开,一视同仁。谁经不起查,谁自己负责。这也是对项目,对集团负责。”
她的话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王维森只能应下:“是,我明白了,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贾敏又给周维发去一条指令:“将陈炜与‘晨曦资本’、‘艺境空间’的资金关联证据,匿名、分批次、通过非直连渠道,透露给李成儒副市长秘书那边信得过的、主管经济案件的某个外围人士。注意节奏和方式,要像是内部举报或竞争对手爆料,不要直接牵扯到林氏或我。”
她要让该知道的人,先一步知道陈炜的勾当,但又不能让人察觉是她在主导。这样,当“炸弹”最终爆炸时,她才能以“受害者”和“果断处理者”的双重身份,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透过玻璃,驱散了卧室里最后一点黑暗,但也让一切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遁形。
她走进浴室,打开冷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镜中的女人,眼底有疲惫的红丝,但目光却冷硬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更加……空洞。
她换上一身黑色的商务套裙,颜色肃穆,线条凌厉。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上口红,是那种接近正红、却毫无暖意的色调。
今天,她要召开“材料真实性审查与伦理评估专项小组”的第一次正式筹备会议。她要亲自宣读那些严苛的新标准,看着王维森、赵斌,以及必然会闻风而动的沈伊、秦海乃至其他利益相关方的代表,在她面前做出反应。
游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虚伪的华袍将被一寸寸剥开,露出下面可能爬满蛆虫的真相。而她要做的,就是站在那面由她自己竖起的、冰冷的规则之镜前,亲手导演这场剥除,并确保最后被剥得体无完肤的,不会是她自己。
她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晨光熹微,玻璃大厦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中清晰起来,通体透明,却深不见底。
该上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