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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正在阅读 · 第30章

第30章

江景餐厅的包厢,私密性极佳。落地窗外,黄浦江拐弯处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慵懒的碎金,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逐渐平复的白痕。陈炜先到,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但眼底的红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却怎么也掩不住。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金属的冷光偶尔刺眼。

贾敏准时推门进来。她没穿标志性的西装套裙,而是一身剪裁极简的米白色亚麻质地裤装,长发松散地挽着,看起来竟有几分闲适。只是那眼神,依旧清澈锐利,像淬了冰的探针。

“坐。”陈炜抬了抬下巴,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声音却有些发紧。

贾敏在他对面坐下,侍者上前询问,她只要了一杯苏打水。“直接说吧,你找我,不是来吃饭的。”她没有看菜单,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炜脸上,像在打量一份需要评估的资产。

陈炜被她这直接到近乎无礼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堵在喉咙里。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协议我签了。”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七五折,我认了。”

“明智的选择。”贾敏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手续周维会跟你的人对接。”

“但是,”陈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逼视着她,“沈伊那边,你不能把她往死里逼!她肚子里……”

“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贾敏截断他的话,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林家,与我,与‘江河汇’项目,都没有关系。警方在调查火灾,集团在配合审查。法律和规则范围内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法律?规则?”陈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贾敏,这里没外人,别跟我来这套!沈伊知道多少事,你我都清楚!把她逼急了,大家一起完蛋!”

“她知道什么?”贾敏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是知道你通过她的基金洗钱套取项目资金,还是知道你早年帮父亲处理海外资产时那些擦边球?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她手里那些,关于周姨‘欣赏’某些年轻艺术家的往来记录和付款凭证?”

陈炜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瞳孔紧缩。“你……你连周姨都……”

“我说了,我在配合调查,也在进行内部自查。”贾敏拿起苏打水,慢慢喝了一口,“该查到的,总会查到。不该查到的,也不会凭空出现。关键在于,哪些事情需要被‘查清楚’,哪些事情,最好永远是个‘谜’。”

她在威胁,但用的是最平静的语气,最正当的理由。陈炜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他意识到,贾敏手里掌握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且她显然已经做好了如何处置这些信息的完整预案。她不是要掀翻桌子,她是要重新划定桌子上每个人能坐的位置,以及……谁能继续留在桌边。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炜的声音泄了气,带着疲惫和一丝哀求,“我已经签了字,股份给你,我退出。沈伊……你放她一条生路,孩子……孩子我会负责处理干净。保证不会再来烦你,烦林家。”

“处理干净?”贾敏重复这个词,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陈炜,你总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处理’的麻烦。沈伊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是。”她放下杯子,“你的去留,协议已经定了。沈伊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命运,取决于她自己的选择,以及法律的裁决。我无权,也不会去‘放’谁一条生路。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负责?”陈炜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提高声音,“贾敏,你就那么干净吗?林氏就那么干净吗?你爸早年那些事,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还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手底下就真的一点污泥都没沾?何必装得那么清高!”

面对他的激动,贾敏反而更平静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而短暂。“我从没说过自己干净,也没说过林氏干净。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个位置,不可能一尘不染。但区别在于,”她直视着陈炜的眼睛,“我知道污泥在哪里,有多深,并且有办法把它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不让它泛滥成灾,毁了整片地基。而你,”她轻轻摇头,“你是自己跳进泥潭,还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现在泥潭要塌了,你才想起来喊救命,不觉得太晚了吗?”

陈炜被她这番话钉在椅子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在他脸上交织。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讨价还价,也不是接受你的威胁。”贾敏站起身,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薄外套,“是来告诉你,游戏结束了。你出局了。沈伊的事,自有公论。至于林家内部的账,”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我会慢慢算。一笔,一笔,算清楚。”

门开了,又关上。包厢里只剩下陈炜一个人,对着窗外依旧灿烂却毫无温度的江景。桌上那杯冰水,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像无声的眼泪。他颓然靠向椅背,婚戒硌得指骨生疼。他终于明白,在这场婚姻,在这场与林氏的权力游戏中,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筹码。他以为的攀附、算计、甚至背叛,在贾敏那套冰冷清晰的规则和早已布好的局面前,不堪一击。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点试图同归于尽的狠话,都显得苍白可笑。

窗外的游轮拉响了汽笛,悠长而空洞,在江面上回荡,仿佛为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敲响了最后的丧钟。而更远处,陆家嘴的玻璃森林依旧巍然耸立,反射着属于胜利者的、冷漠而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