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汇的夜晚,有一种被城市遗弃的寂静。远离了陆家嘴的光污染,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紫色,几颗稀疏的星子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旧粮仓改造区隐在一片待拆迁的厂房和荒草之后,只有几盏时明时灭的路灯,勉强勾勒出庞大、敦实的轮廓。锈蚀的铁门半掩,门楣上曾经的字迹早已剥落,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林浩文把车停在几百米外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心跳得擂鼓一样。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他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号称能穿透普通墙壁的民用热成像仪,还有一个带有录音功能的微型摄像头。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大姐的话,那些照片,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脑子里。
他原本没想真的来。他生气,不解,为苏砚感到委屈,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像侦探一样,潜入这种地方。可是,下午在研发中心,他看到苏砚蹲在那些冰冷的钢材边,用游标卡尺一遍遍测量焊缝的宽度,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脸颊因为厂房里的闷热和疲惫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赵斌手下的人过来,递给她一份新的“安全规范补充要求”,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苏砚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几张纸轻轻放在一边,继续她的测量。
那一刻,林浩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想起大姐说的“暗箭”,想起照片上沈伊和秦海的脸,想起那个叫“南汇仓”的地方。如果真有人想用龌龊的手段,玷污苏砚正在搭建的那个干净、坚硬的梦想……他无法忍受。
于是,他来了。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保护欲和对自己无能的憎恶的冲动。
他深吸几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推开车门。夜风很凉,让他打了个寒噤。他背上背包,戴上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拿起热成像仪,像个笨拙的贼,猫着腰,靠近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充电应急灯或者手电筒的冷光。他凑近,热成像仪的屏幕上,显示出几个模糊的人形热源,在空旷的室内缓慢移动。没有警报声,也没有看门狗。这里似乎并不像大姐暗示的那样戒备森严。
他轻轻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浑身一僵,屏住呼吸。里面的光线没有变化,人形热源也没有异动。他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挑高惊人的仓储空间。原有的砖墙和混凝土柱裸露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味,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几盏充电灯放在地上,照亮了中央一片区域。
林浩文躲在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后面,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举起微型摄像头,调整焦距。
灯光照亮的地方,堆放着很多东西。不是整齐的货架,而是随意垒放、覆盖着防雨布的堆积物。一些防雨布被揭开一角,露出下面深色的、形状各异的物体——有弯曲粗大的老木头,有锈结成块的金属构件,有成堆的、颜色暗淡的旧砖瓦。几个穿着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较小的物件——像是雕花的木窗棂、残破的石础、甚至还有几块刻着模糊字迹的石碑——搬上一辆没有标识的厢式货车。
而在堆积物的另一边,靠近墙壁的地方,立着几个用透明塑料膜临时围起来的“工作区”。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台、切割机、打磨机,还有几个大桶,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一个人正戴着防毒面具,用喷枪对着一段老木头进行喷涂,木头表面泛起不正常的、过于均匀的暗哑光泽。另一个人则在用细砂纸打磨一块砖石,打磨下来的粉末颜色怪异。
这不是简单的仓储。这是在处理,在加工,在……做旧?
林浩文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沈伊方案里那些充满“历史感”和“故事性”的“关键物证”,想起了苏砚那份匿名样品。如果这些东西,就是从这里,经过这样的“处理”,然后被赋予某个年代、某个故事,堂而皇之地进入“江河汇”,成为标榜文化深度的展品,或者成为苏砚设计中那追求“真实性”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靠近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林浩文猛地缩回柱子后面,几乎要窒息。
“秦工放心,这批‘道光年间’的码头界碑,做旧痕迹绝对看不出来,浸蚀深度和苔藓孢子的模拟,都是按您给的资料来的。沈小姐那边也验过了,很满意。”一个谄媚的男声。
“嗯。船板呢?‘1930年代江运货船’那块,苏工那边好像有点兴趣?”另一个声音响起,更沉稳,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腔调。是秦海!
林浩文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船板是最早那批,处理得比较仓促,木质分析可能过不了太细的检测。不过,咱们不是寄了份‘匿名样品’去探路嘛。苏工要真追着要,也有说法,就说批次不一样,或者来源更‘野’。”谄媚男声嘿嘿笑着,“再说了,等咱们的方案定了,用哪批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沈小姐要‘故事’,咱们就给故事;要‘质感’,咱们就上质感。保证比真的还像真的。”
秦海似乎轻笑了一声:“小心点。贾总那边盯得紧,合规部还在要交易记录。账目和凭证都做干净了?”
“绝对干净!走的都是海外基金和壳公司,层层转手,神仙也查不清源头。就是咱们自己这儿,也不能留太久,沈小姐催着运走呢,说那边‘迷宫’的展陈设计等着用。”
脚步声和话语声逐渐远去,消失在仓库深处。
林浩文死死咬着牙,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手指紧紧抠着粗糙的混凝土柱子,指甲几乎要劈开。愤怒、恶心、还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伪造。大规模的伪造。用化学药剂和做旧工艺,批量生产“历史”。而沈伊,甚至秦海所在的“都市实践”,都参与其中。他们不仅要用这些假货编织故事,牟取暴利,还可能……还想用它们去污染苏砚的设计,将她拖下水!
他想冲出去,想质问,想砸烂那些丑陋的做旧工具和冒牌的“历史”。但他不能。他浑身颤抖着,用最后的理智,举起微型摄像头,尽可能清晰地拍下那些堆积的“文物”、那些加工工具、那几个工人的身影,以及那辆正在装货的厢式货车的车牌。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仓库,退出了那扇锈蚀的铁门,狂奔向自己停在远处的车。直到拉开车门,坐进去,锁死,他才像虚脱一样,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要打给苏砚,警告她,告诉她这一切有多么肮脏。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他能说什么?说沈伊在做假古董?苏砚会信吗?她会不会以为,这是自己为了让她放弃方案而编造的谎言?或者,她知道了,又会怎样?以她的性格,会不会直接去质问沈伊,反而打草惊蛇,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想起大姐平静而锐利的眼睛。她说,真正的暗箭,不会写在会议纪要里。
他现在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设计理念之争,不是才华是否被赏识的问题。这是一场欺诈,一场用文化伪饰的掠夺,一场可能将苏砚的纯粹和理想彻底吞噬的阴谋。
他放下手机,启动车子,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箭一般驶离这片被伪造的“历史”所污染的黑暗之地。
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也没有去苏砚的工作室。他驶向了深夜依然灯火通明的林氏总部大楼。
他需要见大姐。立刻,马上。
有些暗箭,必须被挑明在阳光下。有些战争,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去扛。即使他依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和权衡,但他至少,要把他看到的、听到的、那令人作呕的真相,带回来。
车子在空旷的高架上疾驰,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林浩文紧握着方向盘,眼神里最初的冲动和愤怒,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决心。那个一直活在理想国里的男孩,在今夜,于南汇仓弥漫的化学药剂气味和伪造的“历史”阴影中,被迫窥见了成人世界最不堪的角落,并以一种疼痛的方式,开始成长。
他将车狠狠拐进林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他胸腔里无声的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