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苏砚在安全屋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尽管周维告知她外围警戒已提升至最高,林浩文的新加密信道也运行稳定,但周雅芳被捕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不安。
她太了解学术研究的逻辑了——当一个关键变量被控制,系统要么趋于稳定,要么会因失衡而产生更剧烈的扰动。周雅芳是这个历史迷局中的核心节点之一,她的被捕,无疑是打破了某种维持多年的脆弱平衡。
深夜,她正在梳理“海鸥项目”资金流向中几个矛盾点,内部通讯器突然传来周维略显急促的声音,不是视频,只有音频:“苏博士,请立即停止手头所有设备的外部网络连接,包括林先生建立的专用信道。重复,立即物理断开所有网络连接。安全程序‘壁垒’启动,请待在房间中央,不要靠近窗户。”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却比思维更快,迅速拔掉了工作站的网线,关闭了无线模块。同时,她按下一个隐蔽按钮,工作站的主硬盘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进入硬件加密锁定状态。这是林浩文设计的安全层之一。
“周队,发生什么事?”她压低声音问,身体已经下意识离开书桌,退到房间内远离门窗的角落。
“我们监测到一股异常数据流,伪装成普通后台更新信号,试图渗透安全屋的主防火墙。攻击源特征与之前警告密码的发送者有部分重叠,但手法更激进,带有明显的侦查和入侵意图。防火墙第一道防线已被触发警报,对方正在尝试多路径突破。”周维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林先生那边的信道也监测到试探性嗅探,为保险起见,暂时隔离。我们正在追踪反击,但需要时间确认对方是否已经获取了你的物理位置精确坐标。”
苏砚感到后背发凉。对方果然行动了,而且时机选在周雅芳被捕、各方注意力可能被分散的当口。这不是简单的警告,而是切实的入侵尝试。
“我需要做什么?”
“保持静默,等待进一步指令。应急小组已就位,正在扫描周边区域有无异常电子活动或物理窥探。房间内独立电源和备用通讯正常,如有紧急情况,按下红色紧急按钮。”周维顿了顿,“苏博士,请相信我们的预案。”
通讯暂时中断。安全屋内的灯光自动调节至柔和的夜灯模式,减少了从外部观测到的内部光信号差异。苏砚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她环顾这个已经待了多日、逐渐熟悉的房间,此刻却感觉它如同玻璃罩般脆弱。
几分钟后,内部通讯再次响起,这次是林浩文通过一条预设的、极低频的备用音频链路传来的声音,背景有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砚砚,听得到吗?我们被盯上了,手法很老辣,利用了我信道协议中一个极其微小的、理论上存在的握手时序漏洞进行旁路侦听。对方绝对是顶尖高手,而且对我用的底层协议库历史版本非常熟悉……这不对劲。”
“浩文,你那边安全吗?”苏砚更担心他的处境。
“我这边堡垒坚固,他们一时半会攻不进来。但你的位置……周维刚同步给我,攻击数据包中发现了指向你安全屋所在区域网络基础设施的针对性嗅探代码。他们可能还没有精确到门牌号,但范围已经缩小到危险的程度。”林浩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我和周维的人正在联手布设反向追踪迷宫和诱饵系统,需要你那边继续保持绝对网络静默,至少六小时。我们能争取到时间。”
“好。”苏砚毫不犹豫,“你们小心。”
“你也是。记住,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除非周维或我用这条线路给出特定安全码,否则绝对不要开门或回应任何形式的接触。”林浩文叮嘱,“我会一直在这条线上,保持最低限度监听,确保你安全。”
断开通话,苏砚抱膝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坚固的内墙。黑暗和寂静被赋予了新的含义——不再是休憩,而是等待和隐藏。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纯的学者,而是风暴眼中一个被双方争夺的“密钥载体”。周雅芳的被捕,非但没有让威胁远离,反而可能激怒了阴影中更庞大、更不惜代价的存在。
她想起父亲苏承安生前偶尔提及的、那些在故纸堆中挖掘历史真相的前辈,有时也会遭遇莫名的阻力甚至威胁。她曾以为那只是老一辈学人的夸张轶事,如今却亲身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寒意。
……
市第一看守所的单独羁押室内,周雅芳换上了统一的服装,失去了所有精致的饰品。但她挺直的脊背和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依然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峻。她拒绝食用晚餐,只要了一杯清水。
律师在规定的会面时间再次到来,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隔着玻璃,他压低声音快速汇报:“周董,外面的情况不太好。警方对您名下的几处住所和办公室的搜查还在继续,据说已有发现。贾敏总裁那边召开了紧急会议,对外口径是‘震惊与痛心,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相信法律公正’,但内部已经在启动与您相关业务的切割审计。林浩文少爷似乎也深度介入了技术调查方面。”
周雅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像结了一层冰。“‘园丁’有消息吗?”
律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更轻的声音说:“联系不上。之前的紧急联络通道似乎被干扰或废弃了。我们尝试了备用方式,没有回应。”
周雅芳的心往下沉了一分。“C.T.”那边果然采取了断尾策略。她成了被放弃的棋子吗?不,或许更糟,她成了需要被“修剪”掉的、可能暴露主干的枝条。
“检察院那边呢?批捕的罪名和证据概要拿到了吗?”她问。
“拿到了初步的。”律师从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纸,隔着玻璃展开关键部分,“主要围绕沈海生案相关的包庇、毁灭证据嫌疑,以及利用林氏‘特殊贸易部’通道进行非法利益输送、洗钱的初步证据。关于‘海鸥项目’和境外势力,目前材料里提得比较模糊,像是方向性调查,但显然是重点。”
周雅芳快速扫视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字句。警方掌握的材料比她预想的要多,尤其是沈海生那条线,看来沈伊和苏砚的“贡献”不小。但关于“C.T.”和“海鸥”的核心,似乎还停留在关联推测阶段,缺乏一击致命的铁证。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小陈,”她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称呼叫律师,“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联系贾敏,要求单独会面一次。以我手中持有的、关于林天佑先生遗嘱中某些未公开附加条款的原本,以及林氏集团早年部分海外资产真实权益文件为条件。告诉她,有些秘密,公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林老先生身后的名声和林氏现在的股价。”
律师记录着,眼中闪过惊异。周雅芳果然还有底牌。
“第二,”周雅芳继续,声音更冷,“动用我们所有的媒体资源,包括那几个一直收钱办事的所谓‘独立调查记者’,放风出去。重点两点:一是渲染警方办案受到不明压力,针对优秀民营企业家遗孀,可能涉及商业竞争陷害;二是暗示沈伊精神状况不稳定,证词可信度存疑,其父沈海生当年本就因违规操作引发事故,家属长期讹诈企业未果。”
这是要搅浑水,制造舆论压力,同时攻击关键证人的信誉。
“第三,”周雅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口型,“想办法……让沈伊‘消失’。不是物理上,是让她无法顺利作证。旧病复发?意外受伤?或者……让她‘回忆’起一些对她自己不利的、关于她父亲如何窃取公司机密并要挟的细节。她这么多年靠我的资助生活,情绪又不稳定,编出些幻觉或被迫承认些什么,不难操作。这件事,找‘老金’去办,他知道分寸。”
律师的额头渗出细汗。第三条是明显违法的指示,风险极高。“周董,这……警方现在对沈伊保护得很严,老金他们未必有机会,而且一旦失手……”
“必须做。”周雅芳打断他,眼神凌厉,“沈伊是打开很多事情的钥匙。钥匙锈了或者断了,锁就难开了。贾敏可能想切割我,但绝不会想让沈伊把锁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短期利益是一致的。去吧,抓紧时间。”
律师知道无法再劝,沉重地点点头,结束了这次充满危险交易的会面。
周雅芳独自坐回冰冷的床边。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任何一步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要利用手中所有的筹码——对林家秘密的了解、尚未暴露的隐藏资产、暗中经营的人脉网络、甚至是对沈伊多年的“了解”和控制——来争取一线生机,至少是谈判的资本。
看守所惨白的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孤峭而决绝。风暴已将她卷入中心,她要么被撕碎,要么……试着去驾驭风眼。
……
林氏集团总部地下,有一间极少人知晓的绝对安全会议室,屏蔽一切电子信号,隔音达到军工级别。此刻,贾敏和林浩文姐弟坐在其中。
贾敏面前摊开着周雅芳律师刚刚通过特殊渠道转交的条件——关于遗嘱附件和海外资产文件。林浩文则在快速浏览他刚刚从自己秘密服务器上同步过来的、关于入侵攻击的深度分析报告。
“她这是想拉我们做交易,或者说,拖我们下水。”贾敏将那份条件清单推开,揉了揉眉心,“父亲的遗嘱附件……如果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她手里,一旦曝光,确实麻烦。”
“但她更麻烦。”林浩文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攻击苏砚安全屋的源头,我反向追溯了七层,最后线索指向一个位于欧洲的学术网络交换节点,但入侵手法的代码习惯……姐,我找到了更确凿的证据。”
他抬起头,眼中是技术高手发现关键漏洞时的锐利光芒:“攻击代码的底层架构和注释风格,与父亲早年私人资助的、一个代号‘深蓝之门’的跨境技术研究所有高度相似性。那个研究所名义上是进行前沿通讯技术研究,但父亲去世前一年,突然关闭,核心人员不知所踪,档案也被封存。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有点印象。”
贾敏坐直了身体:“你是说,攻击可能来自与父亲当年秘密技术合作有关联的人?甚至就是‘C.T.’的技术团队?”
“可能性极大。”林浩文点头,“而且他们对我使用的协议库非常熟悉,那套库的基础版本,当年‘深蓝之门’也曾参与过早期测试。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周姨联系不上‘园丁’,而我们又遭到来自可能关联‘C.T.’技术遗产的攻击,说明‘C.T.’已经判断周姨失守,开始主动清理可能暴露的线索,包括试图掐断苏砚这个‘情报汇聚点’。”
贾敏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这意味着,外部威胁已经直接作用于林家人(苏砚被视为林浩文的延伸),并且动用了与林家历史有渊源的隐秘力量。
“浩文,苏砚现在绝对不安全。周维的防护能挡住一时,挡不住持续的高水平针对性攻击。而且,周雅芳刚刚提出的条件里,暗示要对付沈伊。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了。”
“选择什么?”林浩文看向姐姐。
“是继续被周雅芳和过去的幽灵牵着鼻子走,步步被动防御,还是……主动出击,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既能保护该保护的人,又能彻底斩断这些历史尾巴。”贾敏的眼神中,属于商界强人的决断力完全显现,“周雅芳想用父亲的秘密当筹码,我们也可以利用警方和外部的压力。但她对沈伊的企图,必须被制止,这触碰了底线。”
“你想怎么做?”
“首先,确保沈伊和苏砚的绝对安全。我会动用最高级别的资源,协助警方加强保护,必要时可以考虑转移地点,甚至启用家族在海外某个绝对可控的安全点。其次,”贾敏顿了顿,“把你发现的关于‘深蓝之门’与此次攻击关联的技术证据,匿名但可追溯地提供给警方和国际网络安全机构。把‘C.T.’的火力引向更公开的层面,让他们暴露在更多视线下,不敢再轻易肆无忌惮地攻击。”
“这会彻底激怒他们。”林浩文指出。
“但也可能迫使他们收缩,至少暂时分散注意力。而且,这能向警方和国际社会暗示,存在一个历史悠久、技术强悍的跨国犯罪网络,而不仅仅是林家或周雅芳的个人问题。这能为我们争取战略空间和时间。”贾敏分析道,“最后,关于周雅芳……她的交易,我们可以表面接触,拖延时间,但核心是配合警方,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法律代价。至于她手里的所谓‘秘密’……有些真相,或许到了该让它以可控方式浮出水面的时候了,总比被她当成永久的把柄要强。”
林浩文思考着姐姐的计划。这很冒险,是在多个刀锋上跳舞。但确实比单纯的防御或妥协更有主动性。
“我同意转移和保护苏砚、沈伊。匿名提供攻击线索的事,我来操作,确保不被反追踪。”林浩文最终点头,“但关于父亲……姐,你真的准备好面对可能揭开的任何真相了吗?”
贾敏沉默了很久,办公室惨白的灯光照在她有些疲惫但异常坚定的脸上。“父亲已经走了。林氏还要走下去,我们还要活下去。有些脓疮,捂久了只会烂得更深。该清创了,哪怕会流血,会痛。”
姐弟俩在绝对寂静的暗室中达成共识。一场围绕保护、反击与切割的家族行动,悄然展开。他们将不再仅仅是风暴的承受者,而要尝试成为影响风暴走向的力量之一。
夜色更深,城市看似安眠。但安全屋的紧张对峙、看守所里的秘密交易、家族暗室中的战略抉择,都预示着接下来的黎明,或许将迎来更加剧烈的动荡。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汇聚,只待一个突破口,便将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