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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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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建筑学报》的论文初稿完成大半,苏砚却感觉自己像在雷区中穿行。每一个论断、每一处数据引用、甚至每一个形容词的选择,都需反复斟酌,既要体现学术锋芒,又要能经得起最苛刻的、带着恶意的审视。

林浩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不太好看。

“又来了?”苏砚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修改着一段关于“模拟不确定性边界”的论述。

“嗯,而且这次更‘专业’。”林浩文把平板递到她面前,“国内一个还算有影响力的建筑理论博客,发了篇长文,标题叫《数字考古还是概念游戏?——对当前‘非物质性历史重构’热的几点冷思考》。没点名,但里面引用的案例、批驳的逻辑,几乎全是针对你的研究。”

苏砚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文章作者显然做过功课,抓住了几个关键点猛攻:一是质疑将复杂历史社会活动简化为“智能体”和“参数”的合理性,认为这抽空了历史的具体性与人性温度;二是攻击生成的空间雏形过于抽象,与可感知的“地方精神”脱节,沦为数学游戏;第三点最尖锐,指摘这类研究容易与资本媾和,因为其“结果的可塑性”恰好满足了开发商对“可定制历史叙事”的需求。

“比之前那篇自媒体文章水平高得多。”苏砚看完,反而平静下来,“至少是在学术框架内讨论问题,虽然预设了立场。”

“下面评论已经吵翻了。”林浩文划动着页面,“支持者说这是前沿探索,反对者说这是技术虚无主义。还有几个疑似水军的账号,在不断带节奏,把话题往‘江河汇’项目的‘文化造假’上引。”

苏砚把平板还给他:“意料之中。我们的回应,就是论文本身。把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点,都在论文里预先做出严谨的、无可辩驳的阐释或限定。”

她指着屏幕上自己刚修改的那段:“比如这里,我明确写了,‘本模拟并非试图替代或复现具体历史事件与人际互动,而是旨在捕捉由长期、大规模集体活动所塑造的、相对稳定的宏观空间结构倾向。个体经验与情感记忆的维度,需通过其他人文研究方法予以补充和对话。’”

“还有,”她切换到另一个文件,“我专门增加了一个附录,详细列出了所有核心数据的来源、预处理方法、缺失数据处理原则,以及模拟参数设定的全部依据和参考文献。完全透明。”

林浩文看着她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引用,有些感慨:“你这论文,快写成防御工事了。”

“在聚光灯下,要么自身成为无懈可击的水晶,要么就会被阴影吞噬。”苏砚关掉文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了,让你帮忙查的那几个早期建材公司,有发现吗?”

之前她发现“三号码头”部分散货记录异常,涉及几家如“浦江建材”、“建华物资”等公司。她始终对此存有疑虑,虽然按照周维的要求没有深究,但还是让林浩文通过公开渠道查一下这些公司的基本情况。

林浩文点点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查了工商资料和早期黄页信息。‘浦江建材’成立于1979年,1998年注销。‘建华物资’1981年成立,2005年改制后被兼并。从公开记录看,就是当时普通的小型民营公司,没什么特别。不过……”

“不过什么?”

“我在一份非常老的、关于浦东早期私营经济发展的研究论文里,看到一个脚注。”林浩文调出PDF文件,指给苏砚看,“里面提到,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码头区建材流通领域,存在一些‘非正式’的供应网络,一些小型公司依靠灵活甚至‘灰色’的手段获取资源、抢占市场。文中没有点名,但提到了‘某些公司与码头管理方乃至更上层存在利益勾连’的说法。时间、地点和你发现的数据异常期有重叠。”

苏砚的心微微一沉。又是“灰色”、“利益勾连”。这些词像幽灵一样,不断在她接触到的历史边缘浮现。

“资料能发我一份吗?我存档。”苏砚说。她再次想起了周维的警告和贾敏划定的界限。这不是她的战场,但她需要知道地雷可能埋在哪里。

“另外,”林浩文压低声音,“技术小组的日志显示,昨晚又有人试图从外部网络,用更隐蔽的高级持续性威胁(APT)手法,探测我们核心数据服务器的漏洞,目标似乎直指你那个历史数据库。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系统挡住了,但对方非常专业。”

苏砚沉默。学术争论是明枪,数据窃取是暗箭。她的研究,究竟触碰到了多少人的神经?

“安全方面,交给集团的专业人士吧。”她最终说道,“我们的任务,是把论文和展览做好,让这些数据和模型,以最坚实、最透明的样子呈现出来。只要我们的‘水晶’足够坚固,暗箭就找不到缝隙。”

话虽如此,但她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远比学术辩论复杂的漩涡。数据的深海之下,不仅有历史的沉渣,更有现实利益的暗流在汹涌搏动。她必须牢牢锚定在自己的专业坐标系里,才能不被卷走。

……

悉尼的公立医院妇产科候诊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沈伊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病历本,身旁是周维安排的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华人女性“陪同”。阿昌没有出现,但沈伊知道,自己依然在无形的笼子里。

B超检查的过程机械而冰冷。医生是个语速很快的西人,说的医学术语沈伊大半听不懂,只能从屏幕上模糊晃动的黑白影像和医生偶尔的“OK”、“normal”中获取零星信息。当听到胎儿心跳那急促有力的“砰砰”声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排斥与微弱牵绊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切指标正常。医生开了些孕期维生素,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预约了下次产检时间。整个过程高效而冷漠,没有多余的关怀,也没有人在意她是否独自一人、情绪如何。

走出医院,南半球清冽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陪同的女人去取车,沈伊站在路边,看着街道对面公园里,一个孩子正在父亲的帮助下放飞一只鲜红色的风筝。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中起起落落,孩子的笑声随风飘来。

自由。简单。遥远得如同另一个宇宙。

她忽然想起了Maria,那个送她糯米糕的邻居。那盒点心,她最终还是没有吃,放在冰箱里,直到快要过期才扔掉。但Maria温和的笑容和那句“一个人在新地方不容易”,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坚硬的心防上,带来一丝细微却持久的刺痛——那是孤独被短暂照见的刺痛。

车来了。沈伊坐进去,报出了公寓的地址。但就在车子启动的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疯狂地窜入她的脑海:

如果,把存储卡里的东西,匿名寄给Maria呢?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狂跳起来。为什么是Maria?仅仅因为她是这里唯一对她释放过微不足道善意的人?不,不仅仅是这样。Maria是陌生人,与上海的一切、与林氏、周姨、贾敏、陈炜都毫无瓜葛。把东西交给她,就像把一枚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扔进了一片完全无关的田野。或许永远不会炸,或许炸了也伤不到自己,但却可能……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完全脱离周维掌控的动作。周维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监视着她可能联系的所有过去的关系网。但他绝对想不到,她会把东西交给一个仅仅见过两面的、普通的华人邻居。

危险。愚蠢。不可预测。

但……正因如此,或许才有一线机会?她受够了这种被全方位掌控、被动等待的感觉。她需要一点点的、属于自己的“失控”,哪怕这失控可能带来灾难。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沈伊谢过陪同的女人,独自上楼。回到空荡冷清的公寓,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存储卡就在衣柜深处的暗格里。Maria的门牌号是3A。

寄出去?怎么寄?匿名包裹?直接塞进信箱?还是找个机会“偶然”遗失在她家门口?

每一个方案都漏洞百出,风险极高。Maria如果发现,会怎么做?报警?打开看?置之不理?如果内容被曝光,追查起来,最终会不会还是找到自己?周姨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那个疯狂的念头,却像黑暗中一点诡异的磷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亮。

她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像个活死人一样,被圈养、被遗忘在南半球。存储卡是她唯一的武器,尽管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交给一个完全无关的局外人,或许是释放这武器能量的唯一方式——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后果的方式。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观察Maria更多,也需要……克服内心巨大的恐惧。

沈伊扶着门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空依旧湛蓝,那只红色的风筝已经不见了,不知是飞走了,还是被收了回去。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眼神逐渐从彷徨变得空洞,最后凝结成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

或许,是时候让这潭死水,泛起一些连布局者都无法掌控的涟漪了。哪怕,代价是彻底的毁灭。

……

集团“历史项目合规性复查专项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会议由贾敏亲自主持,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审计、法务、监察部门的负责人,以及两位面容严肃的外部专家。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厚厚的、标注着“绝密”的初始材料目录和复查范围框架。

贾敏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各位,成立这个工作组的目的,通知里已经写得很清楚。我要强调的是三点:第一,客观。只认事实、证据和当时的法律法规、集团制度,不预设结论,不牵连个人。第二,彻底。凡是列入复查范围的项目,无论涉及谁,无论过去多久,都要查清来龙去脉,特别是资金流向、审批程序、合同执行和利益相关方情况。第三,保密。工作组的一切进程、发现、初步判断,仅限于本会议室范围。任何泄露,都将被视为严重违纪并追究责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带着无形的压力。“我知道,这项工作会触及很多历史,会遇到阻力,甚至可能发现一些令人不快的真相。但正是为了集团未来的长治久安,我们必须有勇气面对过去。开始吧。”

审计部负责人首先汇报了初步的档案梳理情况,列出了第一批优先复查的十二个项目清单,其中就包括“九十年代初三号码头及周边职工宿舍区改造项目(含工会补偿案)”。法务部则开始分析这些项目当时适用的法律环境和潜在的法律风险点。

会议进行到一半,周维轻轻推门进来,俯身在贾敏耳边低语了几句。

贾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抬了抬手,示意会议暂停片刻。

“各位先休息十五分钟,继续讨论技术细节。我处理点急事。”说完,她起身,跟着周维走出会议室。

“谁?”走向自己办公室的途中,贾敏低声问。

“唐明远,唐老。”周维语速很快,“没有预约,直接到了前台,说有事必须立刻见您。前台不敢拦,已经请到小会客室了。”

唐明远?这位父亲的老友、集团的“镇山石”,在早餐会含蓄告诫她不要深究旧事后,突然不请自来,还是在工作组启动会议的这个当口?

贾敏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是来施压?是来警告?还是……带来了别的信息?

她推开小会客室的门。唐明远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风景,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今天没戴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眼神显得有些不同以往的锐利,脸上也没有了往常那种温和的笑容。

“唐叔叔,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见您就好。”贾敏保持着礼貌,示意他坐下,亲自去倒水。

“小敏,别忙了。”唐明远没有坐,声音有些沉,“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贾敏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着他:“您说。”

唐明远看着她,目光复杂,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工作组的事,我听说了。动作很快,魄力也不小。”

贾敏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清理历史是好事,但方法要对,火候要准。”唐明远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在的时候,有些事……是时代的产物,是不得已的交换,也是很多人一起做的决定。水至清则无鱼。你现在大刀阔斧地去查,翻出来的可能不仅仅是泥,还有藏在泥里的、没来得及炸的雷。伤到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而是……一大片。甚至,动摇你现在的局面。”

这是比早餐会更直接的警告了。贾敏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唐叔叔,我查的是‘合规性’,是程序和事实。如果是‘时代的不得已’,那就更应该在阳光下说清楚,取得理解,消除隐患。如果是‘雷’,那更得尽早发现、妥善处置,总不能留给后人去踩。我相信,只要我们是出于公心,为了集团好,大部分人是能理解的。至于局面……”她微微扬起下巴,“我既然敢启动,就做好了应对任何局面的准备。”

唐明远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眼神,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非常旧的、边角磨损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东西,是你父亲去世前大概一个月,私下交给我的。他说,‘万一哪天小敏非要较这个真,或者有人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文章做得太过分,你再把这个给她。但愿用不上。’”

贾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信封。薄薄的,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我本来不想拿出来。”唐明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沙哑,“但你现在这个查法……我怕你方向不对,或者用力过猛,真把雷捅炸了。这里面……是关于‘三号码头’那一片,当年一些更具体的情况,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后来的去向。不全,但或许能让你知道,水有多深,哪些石头不能轻易搬。”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贾敏一眼:“小敏,你父亲是爱你的,也是信任你的。但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和要保护的人。这个信封,你看不看,怎么用,自己决定。但我劝你一句,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尤其在你还没有绝对把握能控制所有变量的时候。”

说完,他不等贾敏回应,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停住,没有回头:“工作组……适可而止。有些线,别碰。为了集团,也为了你自己。”

门轻轻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下贾敏一个人,和茶几上那个静静躺着的、泛黄的旧信封。

父亲留下的……另一把钥匙?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锁?

贾敏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打开信封,可能获得破局的关键信息,也可能揭开更血腥的旧创,甚至可能看到父亲不那么光鲜的另一面。不打开,则可能像唐明远警告的那样,在迷雾中乱撞,引爆未知的隐患。

她缓缓走到茶几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很凉。

最终,她收回了手,没有立刻拿起信封。而是转身,走向门口。

她需要先开完工作组的会议。她需要先稳住当下的局面。

信封里的秘密,她迟早会看。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被突然施加压力的情况下。她要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以最冷静的心态,去面对父亲最终留给她的——无论是答案,还是更深的谜题。

琉璃大厦的顶层,阳光依旧炽烈。但有些阴影,一旦开始追寻,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们不存在。而真正的较量,往往始于你决定正视阴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