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了肺叶深处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焦糊感。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沈伊挣扎了许久,才撬开一线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白。天花板。吸顶灯。然后是点滴架冰冷的金属反光。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被单上自己那只扎着留置针、苍白浮肿的手。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洗不掉的、灰色的污渍。
意识像退潮后裸露的滩涂,碎片凌乱。火焰的灼热,浓烟的窒息,铁门的冰冷,还有最后那红蓝闪烁的光……记忆的最后一幕是令人作呕的臭气。
“咳……咳咳……”她试图发声,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挤出破碎的气音,带动胸腔一阵尖锐的疼痛。
“醒了?”一个平静的、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沈伊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床边,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不是她预想中的警察,或者贾敏的人。
“你吸入大量有毒烟雾,有轻微灼伤,肺部感染,需要静养。”护士语气公事公办,放下记录板,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警方有人在外面等着,医生说你目前状态不适合问话。先好好休息,别乱动。”
警方。果然。沈伊闭上眼睛,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熄灭。护士的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但外面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不止一个人。
她独自躺在病床上,听着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身体像被拆散后又粗糙地组装起来,每一处都叫嚣着疼痛和无力。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意识清醒后,潮水般涌回的、冰冷的事实。
她失败了。不仅没能销毁证据,反而把自己送进了医院,送到了警方的眼皮底下。陈炜那条短信最后的几个字,像诅咒一样在脑中回响。贾敏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正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地收拾残局,将她沈伊的名字彻底从“江河汇”乃至整个上海的名利场中抹去。还有秦海,还有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朋友”……此刻恐怕都在急着撇清关系。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抽动。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孩子……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母性的柔软,而是更深的恐惧和……厌恶。这个孩子,此刻成了她最沉重的负担,最明显的污点,也是可能被利用来攻击她、或者让她心软的武器。她几乎能想象,贾敏或者陈炜的人,会如何用这个未出世的生命来做文章。
绝望如同黑色的冰水,浸透四肢百骸。比昨夜在火场中濒死时更甚。那时还有疯狂的冲动支撑,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无处可逃的现实。
门外交谈声似乎停了片刻,然后,门被再次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便服、表情严肃的男人,和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警。
“沈伊女士,我们是浦东分局的。”男警察出示了证件,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关于南汇仓储区火灾事故,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现在感觉能回答问题吗?”
沈伊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火灾发生时,你为什么会在现场?”男警察问,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她能说为了销毁假古董和罪证吗?沈伊的脑子飞快转动,残留的烟雾和药物让思维滞涩,但求生的本能驱使她编织谎言:“我……我去查看一批准备用于公益展览的物料……突然,不知道哪里就起火了……我想跑,但烟太大了……”声音嘶哑断续,配合着她此刻虚弱的模样,倒有几分可信。
“查看物料?深夜独自一人?”女警记录着,抬眼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
“白天忙……只能晚上抽空……”沈伊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汽油残留的痕迹,和一个烧毁的汽油罐。”男警察语气不变,但问题直指核心,“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沈伊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我……我不知道……可能是仓库里本来就有的……或者,是别人……”她语无伦次,漏洞百出。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男警察没有再追问汽油罐,而是换了个方向:“我们注意到,你名下的‘城市界面’基金,与林氏集团的‘江河汇’项目有密切合作。这次火灾涉及的仓储区,存放的物料也大多与该项目相关。你能否详细说明一下这些物料的来源、用途,以及与林氏的合作细节?”
来了。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地方。沈伊感到一阵眩晕。她能怎么说?把伪造的过程、资金的猫腻、陈炜的勾当都抖出来?那等于自寻死路,还会彻底激怒陈炜和背后的林家。可不说明白,眼前的警察显然不会轻易放过。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对时,病房的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抱歉,打扰一下。”男人对两位警察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对沈伊说,“沈小姐,我是林氏集团法务部的首席律师,周维。受贾敏女士委托,前来协助您处理此次事件的相关法律事务。”
周维。贾敏的人。沈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是来救她的,是来控制局面的。
周维转向两位警察,语气从容:“警官同志,沈小姐目前身体状况确实不佳,医生也建议需要充分休息。关于火灾事故以及与我司项目的合作情况,我们林氏集团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并提供所有必要的文件和资料。鉴于沈小姐是我司的重要合作伙伴,在其身体康复期间,是否可以由我们安排的专业律师陪同,再进行正式的询问?这样也能确保询问过程的规范性和沈小姐的合法权益。”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配合,又以“身体原因”和“合法权益”为由,暂时隔开了警察的直接压力,实际上是将问询的主动权部分抓回了林氏手中。
两位警察沉吟了一下。林氏在本地的影响力和周维的专业姿态,让他们不得不考虑。“可以。但沈伊女士目前不能离开医院,我们也会派人驻守。请你们尽快安排律师,并且确保沈女士随叫随到,配合调查。”
“当然,这是我们的责任。”周维微笑应下。
警察又交代了几句,暂时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沈伊和周维。刚才那点虚假的温和瞬间从周维脸上褪去,只剩下公式化的冷静。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
“沈小姐,长话短说。”周维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关于南汇火灾,以及你与陈炜先生之间的资金往来、物料造假等问题,贾总希望你能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他将一份文件递到沈伊眼前。那是一份财务表格的摘要,上面清晰列出了几笔大额资金从陈炜关联公司流向“城市界面”基金,再流向几家空壳公司的路径,旁边标注着时间、金额和经手人信息。沈伊的名字多次出现。
“这些记录,以及仓储区那些物料的真实来源和加工证据,集团已经掌握。”周维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贾总的意思很明确。第一,关于火灾,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对所有人都能交代的说法,比如‘疏于安全管理导致的意外’。第二,关于与陈炜先生的那些不合规操作,你需要出面指认,并提供你所知道的所有细节。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沈伊惨白的脸:“集团会为你聘请最好的律师,最大限度地减轻你在这次事件中可能承担的法律责任。同时,考虑到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未来的生活,贾总可以安排一笔足够的资金,让你离开上海,去一个合适的地方,安静地休养,重新开始。”
威逼,利诱,切割,流放。一条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的路径。指认陈炜,成为贾敏清理门户的刀,然后拿着封口费,消失。
沈伊的手指死死揪着被单,指节泛白。她看向周维,想从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善或怜悯,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绝对的理性,和隐藏在理性背后的、属于贾敏的冰冷意志。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嘶哑地问,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周维微微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沈小姐,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你现在的位置,并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警方已经介入,证据链正在完善。陈炜先生那边,”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恐怕也未必愿意,或者有能力,再为你承担什么。贾总给出的,是目前情况下,对你最有利的安排。”
最有利?像个失败者一样被扫地出门,余生活在监视和封口的阴影下?沈伊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可她还能怎样?对抗贾敏?对抗林家?她拿什么对抗?她甚至连这间病房都走不出去。
周维将另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初步的律师委托协议和一份保密承诺草案。你可以看看。贾总给你时间考虑,但不会太多。警方和舆论,都不会等太久。”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如同完成了一项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任务。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和沈伊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绝望,令人窒息。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医院的窗户不大,只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楼宇冷漠的墙壁。没有北苏州河畔的景致,没有璀璨的灯火,只有一片被框死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玻璃上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个曾经精致、优雅、游刃有余的沈伊,已经和南汇仓的那些假古董一起,被那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她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生命的迹象已经存在。这个孩子,是陈炜的,是那段不堪关系的证明,也是此刻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滴冰凉的东西,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不是悲伤,也不是悔恨,只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洞。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而胜利者,甚至懒得亲自来欣赏她的惨状,只是派了一个律师,来下达最终的通牒和流放令。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化不开的灰色。就像她眼前,以及未来,可能再也无法明亮起来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