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伊抛出的“码头拾遗碎片”压缩包,最初如同她预期的那样,沉没在那个小众论坛“神秘档案馆”版块浩瀚的信息垃圾堆里,只有零星几个点击,无人下载。那个名为“未尽的承诺”的简单密码,也无人尝试破解。
时间过去了两天。沈伊在焦虑和等待中备受煎熬,每天无数次刷新那个论坛页面和两个匿名邮箱,但除了越来越多的垃圾广告,一无所获。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举动是否真的毫无意义,那封加密邮件是否只是一次恶作剧或误发。
然而,在互联网的暗角,信息的流动从不遵循常理。第三天深夜,一个习惯在该论坛挖掘冷门历史资料的业余研究者(网名“码头老档案”)注意到了这个标题平淡的帖子。出于职业习惯,他下载了压缩包,并尝试破解密码。“未尽的承诺”这个提示让他联想到许多历史遗留问题,试了几次常见的相关词汇后,他用“补偿1992”竟然成功解压。
里面的内容让他有些失望——几张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人物面容的老照片翻拍,一段嘈杂且内容断续的方言抱怨音频。照片背景像是老式码头办公室或仓库,人物衣着是七八十年代的风格。音频里老人的控诉情绪激烈但所指不明。
“码头老档案”本打算将其归类为无价值的模糊资料,准备删掉。但就在他关闭文件前,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其中一张的角落,半块模糊的木牌子上,似乎有个残缺的“三”字。另一张照片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褪色的生产安全宣传画,样式极为老旧。
他心里一动。作为本地人,他对“三号码头”的历史变迁略有耳闻。他又仔细听了一遍那段音频,将里面几个关键词记了下来:“林老板”、“答应好的”、“回迁房”、“压价”、“推来推去”……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段模糊的、关于老码头区改造纠纷的民间记忆。
“码头老档案”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深究具体的人和事。但他觉得这些碎片或许对某些专门研究地方城市变迁或劳工历史的人有价值。于是,他做了一件在论坛里很常见的事——将这个压缩包,连同自己简单的发现备注(“疑与老‘三号码头’改造纠纷有关,照片约摄于80年代,音频为方言抱怨补偿问题”),转发到了另一个更加专业、也更私密的区域性历史研究爱好者社群的资源分享频道。他没有提及来源,只是标注“网络偶得,真实性待考”。
这个社群的成员虽然不多,但成分更复杂,既有严谨的学者和学生,也有纯粹的好奇者,甚至可能混杂着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信息在这里的流动速度和质量,远非那个杂乱的大论坛可比。
沈伊并不知道她的“石子”已经经过了第一次转手,进入了更接近“目标水域”的渠道。她只是在南半球的清晨,再一次失望地关闭了空荡荡的邮箱界面。
就在沈伊上传碎片后第四天,周维带给贾敏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韩志刚找到了。
不是在广州他儿子那里,而是在本省临近一个地级市的郊区疗养院里。用的是化名,但经照片比对和外围核实,确系本人。
“他怎么会在疗养院?什么情况?”贾敏立刻追问。
“慢性肾衰竭,需要定期透析。大概三年前病情加重后,他儿子把他从广州接回,就近安置在这家条件不错的私立疗养院,可能是为了医疗方便和清净。费用不低,但他儿子经营着一家效益不错的小型外贸公司,负担得起。”周维汇报道,“我们的人以‘集团老干部局 retroactive benefits review(追溯福利审查)’的名义,通过疗养院管理层间接接触了一下。韩志刚本人意识清醒,但身体很虚弱,话不多,戒备心似乎很重。提到林氏和老林董,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就闭上了眼睛,不愿再谈。”
“他儿子知道我们的接触吗?”
“目前还不知道。疗养院配合了我们的保密要求。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接触,很难瞒住。”
贾敏沉思。韩志刚找到了,但态度回避。是纯粹的不想惹麻烦,还是知道些什么,因恐惧或承诺而三缄其口?他选择在儿子安排的疗养院静养,远离上海,是否本身就是为了避开与过去相关的一切?
“他身体情况如何?医生怎么说?”
“疗养院方面透露,病情比较稳定,但需要持续治疗,体力很差,情绪不宜激动。”
这就意味着,强行问询或施加压力是不可取的,不仅不人道,也可能导致对方彻底关闭沟通渠道,甚至引发健康风险。
“暂时不要进一步直接接触韩志刚本人。”贾敏做出决定,“从他儿子韩斌入手。以集团关心退休重病职工、拟提供额外医疗补助或设立定向帮扶基金的名义,进行正式但温和的接触。先建立联系,观察反应,获取信任。同时,查清楚韩志刚退休前所有的工作履历、社会关系,特别是他与韩德海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明白。”周维应下,接着汇报了另一件事,“另外,技术部门在对近期网络攻击的溯源中,有一个意外发现。攻击苏工研究的其中一个较活跃的传播节点,其注册邮箱关联到了一个……陈炜母亲王秀兰的妹妹张雯的一个远房表弟名下。这个人是个自由职业者,主要从事网络营销和水军业务。”
贾敏眼神骤然锐利:“张雯?王秀兰的妹妹?核实过了?”
周维:“核实了。邮箱确实是张雯的那个表弟在用,但他声称那个账号前段时间被盗了……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张雯本人或其直系亲属参与。但这条线显示,攻击者对我们内部的人际关系,包括陈炜的家庭亲属网络,似乎有一定了解,并能加以利用。”
“我们也检查了登录IP,发现被盗说法可能属实,攻击期间的登录地点和设备与他本人的常用地点不符。但……”
“但邮箱恰好是张雯亲戚的,太巧了。”贾敏接口道,“是有人故意盗用这个邮箱来嫁祸,误导我们怀疑陈炜这条线?还是张雯那边,真的有人被利用或参与了?”
贾敏想起周姨曾通过社区联络员接触陈炜母亲。如果攻击者也了解陈炜的家庭网络,是否意味着,攻击者的信息源,与周姨的信息网络,存在某种重叠或交叉?
父亲留下的旧网,似乎正在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不同的人拉扯、利用。韩志刚是一条线,陈炜家庭是一条线,周姨是一条线,网络攻击者又是一条线。这些线看似独立,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过往的时空。
“加强对张雯及其核心亲属的侧面关注,但不要惊动。继续深挖那个表弟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贾敏指示,“韩志刚儿子那边的接触,尽快安排,要做得自然、体面。”
寻找线头的努力似乎有了进展,但每一条线都异常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断裂。贾敏感到自己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一副复杂的拼图,刚刚找到几块边缘碎片,却不知道它们最终会拼出怎样一幅图景,更不知道房间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也在寻找,甚至藏起了关键的碎片。
“静庐”茶舍,“听竹”包厢。茶香袅袅,但气氛与上次和李月蓉会面时截然不同。
周姨对面坐着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姓谭,是本地文史馆退休的研究员,对上海近代港口变迁史有深厚造诣,在圈内德高望重。旁边还坐着一位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神色精干的男人,是谭老的学生,现在一家大型出版集团担任地方文史类图书的编辑部主任。
“谭老,王主任,请用茶。”周姨亲自斟茶,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重,“这次冒昧请二位来,是有件心事,想请教方家。”
“周女士太客气了。”谭老微微欠身,品了口茶,“不知是何事?老朽若能略尽绵力,自当效力。”
“是关于先夫天佑的一些……早年旧事。”周姨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轻愁,“先夫创业维艰,早年打拼时,多赖朋友帮衬,其中不乏码头上的老兄弟。他生前常念及这些旧情,也感念那些一同吃苦的日子。只是后来集团事务繁忙,有些人、有些事,难免疏于联络,甚至可能有些承诺,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完全兑现。这成了他晚年的一桩心事。”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面两人的反应。谭老目光平和,若有所思;王主任则露出了职业性的倾听表情。
“先夫走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了一些早年的旧照片、零散记录,还有一些……模糊的账目往来。”周姨语气越发恳切,“我一个妇道人家,对这些商业往事和码头历史不甚了了。但我想,既然先夫念念不忘,总该为他做点什么,至少……把那段历史弄清楚,如果真有亏欠旧人之處,我虽力薄,也希望能做些弥补,了却先夫遗愿,也求个心安。”
谭老放下茶杯,缓缓道:“周女士重情重义,令人感佩。林董早年在码头区的创业史,也是上海民营经济发展的一段缩影,有研究价值。不知……周女士手头具体是哪些材料?又想如何着手呢?”
“材料比较散乱,我还没系统整理。”周姨说道,“所以想先请谭老这样的专家帮忙看看,理一理脉络,看看是否能大致还原出当时的一些人和事。如果可能,我还想委托王主任这边,看看能否以非虚构纪实或口述史的形式,将这段历史,特别是那些普通码头工人在时代变迁中的付出与命运,记录下来,出版成书。不追求商业利益,只为存史,也为了……让后人知道,林氏的发展,离不开那些无名者的基石。”
记录历史,出版成书。这个理由听起来高尚且无私。既能满足谭老这类学者的研究兴趣,也符合王主任出版人的职业追求。
王主任扶了扶眼镜,谨慎地问:“周女士的这个想法很有意义。不过,这类题材的出版,尤其是涉及具体企业和历史评价,需要非常严谨的史料支撑,过程也可能……会触及一些复杂的记忆和情感。周女士是否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明白。”周姨点头,“所以才需要谭老和王主任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把关。一切以史料和事实为准绳。如果过程中发现对林氏或先夫不利的记载,也无需避讳。历史的真实性最重要。我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客观、公允的平台,让这段历史被看见。资金方面,我可以单独设立一个研究出版基金,全力支持。”
资金支持,加上“客观公允”的承诺,对研究者和出版者无疑具有吸引力。谭老和王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女士高义。”谭老终于表态,“若能为此段历史研究略尽绵薄,也是我的荣幸。不知那些材料,何时方便一观?”
“我会尽快让人整理出副本,送到谭老府上。”周姨微笑,又看向王主任,“出版方面,就烦劳王主任费心了。我们可以先签署一个意向协议,具体细节再慢慢商定。”
一场看似致力于保存历史、弥补遗憾的“文化项目”,在茶香中初步敲定。周女士将父亲留下的“旧物”,包装成了一份需要专家“鉴定”和“出版”的历史遗产,不仅为自己接触这些敏感材料找到了合理且高尚的借口,更可能借此,将那段尘封往事中的人与事,重新推到台前,按照她期望的叙事方式。
她不知道沈伊已经在网络上抛出了几块碎片。但她的计划更加系统,也更具“权威性”潜力。当零散的碎片与系统的“研究出版”计划相遇,会发生什么?
周姨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历史是有价格的,而定价权,往往掌握在那些掌控了叙述渠道的人手中。她或许无法直接与贾敏在商场上对抗,但在历史和话语的领域,她有自己的阵地和武器。
茶室窗外,竹影婆娑。新的棋局,在新的棋盘上悄然布下。琉璃大厦内的风雨,与大厦外这些看似风雅的文化茶叙,正在以一种隐秘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