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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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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诊所的灯光比加油站更明亮,却也更加冷白,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品混合的气味。空间狭小,诊室隔壁似乎就是医生的住处。值班的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华裔医生,姓吴,看起来温和而疲惫。他被陈先生深夜叫醒,并未表现出太多不满,只是看到沈伊的情况时,眉头立刻锁紧。

“先躺下,我检查一下。”吴医生的普通话带着些南方口音,语气沉稳,暂时安抚了沈伊部分恐慌。她被陈先生搀扶着躺上铺着一次性垫单的检查床。文件袋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像盾牌一样。

简单的问询和听诊后,吴医生的表情更严肃了。“宫缩频繁,宫颈条件……不太乐观,有早产迹象,而且胎心有点快。你现在需要立刻去有新生儿监护条件的大医院,这里处理不了。”他看向陈先生,“老陈,你怎么搞的,这种情况还往我这带?得赶紧叫救护车!”

“不!不能叫救护车!”沈伊几乎是从检查床上弹起来,剧烈的动作引来腹部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蜷缩起来,冷汗涔涔。

吴医生和陈先生都愣住了。陈先生连忙上前按住她:“你别激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去医院?”

沈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只是反复摇头,泪水终于再次涌出,混合着恐惧和绝望。“有人……有人在找我……不能去医院……他们会找到我……”她语无伦次,怀里的文件袋被攥得皱成一团。

吴医生和陈先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深夜,独自一人,临产在即,极度恐慌,携带重要文件,拒绝正规医疗救助……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家庭矛盾或个人困难。

“女士,”吴医生放低了声音,尽量温和,“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但孩子是无辜的。你现在的情况,任何延误都可能危及你和孩子的生命。你说有人找你,是坏人吗?我们可以帮你报警。”

“不!不能报警!”沈伊的反应更加激烈,眼神里充满了对任何官方渠道的极端不信任。瑞士账户、红色小艇、周维的警告、交易方的神秘……这一切让她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举动都让她恐惧万分。

陈先生看着沈伊痛苦而执拗的样子,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走到窗边,撩起百叶帘的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寂静的街道,然后回头对吴医生说:“老吴,大医院现在去,动静太大。她这种情况,能不能在你这里先做点紧急处理,稳住情况?她……她约了六点在旧渔市码头有人接。”

吴医生叹了口气,显然不赞同,但看着沈伊哀求的眼神和越发糟糕的脸色,医者的本能让他无法袖手旁观。“我只能给她吸点氧,用点缓解宫缩的药,暂时观察。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情况恶化,或者到六点接你的人没来、情况没好转,必须立刻去医院!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头。

吴医生开始准备简单的设备。陈先生则走到诊所门口,再次确认门锁好,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像个沉默的守卫。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沈伊怀里的文件袋上,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在压抑和紧张中流逝。吸氧和药物似乎让沈伊的宫缩稍微缓和了一些,胎心监测的数字也略微平稳,但那种下坠感和腰背的酸胀依然存在。她不敢完全放松,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就在吴医生准备给沈伊换一瓶点滴药水时,诊所外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像是在缓慢巡弋。

屋内的三人同时僵住。

引擎声在诊所所在的街口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虚惊一场?沈伊的心脏还在狂跳。

陈先生却站起身,脸色异常凝重。他走到窗边,再次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向外看,这次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压低声音对吴医生说:“不太对劲。刚才那辆车,过去不到五分钟,又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来了,现在停在斜对面那个废弃修车厂门口,没熄火。”

沈伊的呼吸骤然停止。

吴医生也紧张起来:“是找她的?”

陈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伊,目光锐利:“女士,外面那些人,是不是就是找你的人?他们怎么知道你来诊所了?是跟踪我,还是……你身上有东西?”

沈伊茫然地摇头,随即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自己一直紧紧抱着的文件袋。周维给她的这个袋子,除了文件,还有什么?追踪器?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现在怎么办?”吴医生也慌了,“他们要是冲进来……”

陈先生眉头紧锁,快速思考。“他们暂时没动,可能在确认,或者在等什么。”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离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看向沈伊,目光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你能站起来吗?稍微走几步?”

沈伊在吴医生的搀扶下,勉强挪下检查床,脚一沾地,又是一阵眩晕和腹痛。

“老吴,你这诊所后门通哪里?”陈先生问。

“后面是个小院子,堆杂物,院墙不高,翻过去是另一条小巷子,出去就是老居民区,岔路多。”吴医生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好。”陈先生点头,对沈伊说,“听着,我们得离开这里。从后门走,穿巷子。旧渔市码头离这里不算太远,但以你的状态,走过去不可能。我想办法找辆不起眼的车,或者……”他顿了顿,“如果情况紧急,我们可能得改变路线,不能直接去码头了。”

沈伊惊恐地看着他:“不行!我必须去码头!那是唯一的……”

“如果外面那些人是冲你来的,码头可能已经不安全了!甚至可能是个陷阱!”陈先生打断她,语气严厉,“先保证你和孩子能活下来,离开这里,再想下一步!明白吗?”

他的话语像冰水浇头,让沈伊发热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是啊,如果周维给的东西真的被追踪,或者对方早就布下天罗地网,那个约定的码头,岂不是自投罗网?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看着陈先生黝黑而坚定的脸,在这个绝境中,这个陌生人成了她唯一可以倚靠的浮木。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吴医生迅速帮沈伊拔掉点滴针头,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塞给她一小瓶应急用的口服药。“千万小心!”他低声嘱咐陈先生。

陈先生搀扶着沈伊,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诊所后门移动。沈伊忍着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文件袋被她死死夹在腋下。

拉开后门,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昏暗小院。远处,斜对面修车厂门口,那辆汽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黑暗的小院,低矮的围墙,错综复杂、迷宫般的小巷……沈伊不知道,这深夜的逃亡,将把她带向何方。身后是隐约的威胁,前方是未知的迷雾,而腹中的孩子,正用越来越频繁的躁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

……

林氏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后半夜,但贾敏、周维以及“阳光工程”的核心法律和公关团队毫无倦意。韩志刚与孙桂枝通话后的余波,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孙桂枝愿意会面的消息,让整个团队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孙阿姨同意见面,是突破,但也是更大的考验。”贾敏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稀疏的灯火,声音清晰而冷静,“她同意见面,是基于对韩伯伯最后的信任,以及对当年真相的渴望。但这份信任非常脆弱,任何一点处理不当,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让她彻底倒向对立面。”

周维点头,调出了一份详细的预案:“会面地点,孙阿姨提出在她家附近的一个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她要求我们这边去的人不能超过三个,不能有媒体,不能录像录音。我们完全同意。我方出席人员:贾总您,一名‘阳光工程’的资深女性社工(已选定,经验丰富,亲和力强),我作为助理和记录员在外围等候。礼物方面,以实用、贴心的生活物资和营养品为主,不涉及任何贵重物品或现金,避免误解。核心是倾听和澄清。”

“澄清的策略?”贾敏问。

法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基于韩老的证词,我们可以出具一份当年事件经过的梳理说明,附上能找到的、有限的原始记录复印件(如当时厂里的安全会议纪要提到加强码头作业安全,以及一份模糊的、有林天佑先生签字的关于‘妥善处理工伤及善后’的内部批条影印件)。重点不在于证明补偿金额是否足额到位——这很难完全厘清——而在于证明两点:第一,林天佑先生知情并高度重视,且有过明确指示;第二,林氏集团(前身)在道义和责任认定上,从未推卸。将‘执行环节可能出现的偏差’与‘集团核心层的态度和决策’区分开来。”

公关负责人补充:“沟通时,避免使用‘补偿’、‘赔偿’这类容易引发对立情绪的词汇,更多使用‘关怀’、‘迟来的慰问’、‘对老员工及家属的感念’。同时,要坦诚承认过去信息传递和后续跟进中的不足,表达深深的歉意。最重要的是,提出具体、可持续的帮助方案:包括但不限于联系专业的医疗资源为她做全面体检、提供定期的居家养老服务支持、帮助解决一些实际生活困难(如房屋修缮)、以及邀请她(如果她愿意)作为亲历者,参与集团正在筹建的‘企业记忆档案’项目,以尊重的方式记录那段历史。”

贾敏仔细听着,眼神锐利:“所有这些帮助,必须建立在孙阿姨完全自愿和舒适的基础上,绝不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胁迫或交换。我们是在弥补过错,寻求和解,而不是在做一个公关项目。”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贾敏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对方(周姨一方)绝不会坐视我们与孙阿姨接触。他们可能会阻挠,可能会在会面前后向孙阿姨施加压力,甚至可能制造事端。安保措施必须万无一失,既要保护孙阿姨的安全和安宁,也要确保会面不受干扰。同时,密切关注对方的一切动向。”

周维沉声道:“已经安排好了。活动中心内外都有我们的人,便衣,保持距离。孙阿姨家附近也有人暗中看护。通讯方面,也做了防窃听处理。”

贾敏点点头,走到会议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次会面,是关键一役。赢了,我们不仅能化解一个历史遗留的风险点,更能为‘阳光工程’树立一个真诚解决历史问题的典范,赢得内部人心和外部舆论的主动。输了……”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另外,”她看向周维,“苏砚那边的课题推进情况如何?谭老和王主任那边,有什么新反应?”

周维调出另一份简报:“课题意向得到另外两家高校机构的积极回应。谭老个人态度有所松动,认为参与这种标准制定课题对他的学术声誉有益,但出版集团王主任压力依然很大,他们背后的资本可能不耐烦了。有迹象显示,他们可能在接触其他技术团队,准备双线推进——一边与我们谈课题合作(作为备选或牵制),一边私下找团队快速制作他们需要的‘可视化产品’。”

“预料之中。”贾敏冷哼一声,“那就让他们去做好了。苏砚的课题,按原计划高标准推进。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的课题成果在学术性、严谨性和技术先进性上,未来能形成碾压性优势。同时,法律部门准备一下,如果对方未来推出的产品存在明显歪曲事实、诋毁商誉的情况,保留一切追责权利。”

部署完毕,窗外天色已微微泛青。贾敏毫无睡意,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在夜色褪去后,才会刚刚开始。孙桂枝的会面,苏砚的课题,还有沈伊那边未知的险境……多条战线,都需要她凝聚全部心神去应对。她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驱散疲惫。

黎明将至,暗涌更急。

……

苏砚几乎在工作室熬了一个通宵,完善课题框架草案。凌晨时分,她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就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惊醒。

透过门禁监控,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神色谨慎。

“哪位?”苏砚通过通话器问。

“苏砚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海文历史纪实出版中心’的代表,受王主任委托,有些关于合作的具体事项,想当面与您沟通一下,不知是否方便?”男人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砚皱眉。出版中心的人直接找到她工作室来了?这不合常规,也显得急切。她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刚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但只开了一条缝,安全链挂着。“抱歉,现在太早了,而且关于合作的事项,我已经通过集团研发中心给出了正式回复。如果有进一步沟通,请与研发中心的周维先生联系。”

男人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快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递到门缝前。“苏女士,请先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另一个合作团队,根据现有资料,赶制出来的关于‘三号码头’冲突事件的初步动态可视化演示片段。只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王主任希望您能直观地了解一下……市场的效率,以及读者可能更喜闻乐见的呈现方式。”

苏砚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是一段粗糙但颇具冲击力的动画:模糊的、象征着工人的色块与象征着管理层或保安的色块在码头场景中激烈冲撞,配以紧张的音乐和醒目的文字标注,突出“伤亡”、“掩盖”、“遗忘”等字眼。尽管细节粗糙,但叙事倾向性极其明显,情绪煽动力很强。

她的心沉了下去。对方这是在示威,也是在施压。看,没有你苏砚,我们一样能做出来,而且更快,更符合“市场需求”。

“我看到了。”苏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这就是你们追求的‘效率’和‘呈现方式’,那我想我们之间的理念差异确实很大。这样的产品,缺乏最基本的史料严谨性分析和多视角平衡,本质上是一种情绪化的视觉渲染,而非严肃的历史数字化再现。我对此没有兴趣,也不会参与。”

男人收回平板,脸上客套的笑容淡了些:“苏女士,学术理想固然可贵,但现实是,读者和市场需要的是有温度、有冲击力的故事。您提出的课题模式,周期长,约束多,最终产出的可能是象牙塔里的标准,而不是书店里的畅销书。王主任很欣赏您的才华,希望您能更……灵活一些。条件,我们可以再谈,甚至可以单独为您设立一个更优厚的‘专家顾问’合约,不影响您参与林氏的课题。”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和分化了。想让她在保持与林氏课题合作(可能进度慢)的同时,私下为他们提供“顾问”服务,实际上是为他们的快速产品背书或提供技术点拨。

苏砚感到一阵厌恶。她看着门外这个代表资本和浮躁出版逻辑的使者,清晰地看到了那条她绝不能逾越的界线。

“不必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的立场和底线,在给集团的报告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只会参与公开、透明、符合学术规范的合作研究。请回吧,以后有任何事务,请通过正式渠道联系林氏集团研发中心。”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直接关上了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苏砚的心跳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清明。对方越是用这种方式逼迫、利诱,越证明她坚持底线是正确的。那条路产出的,将是历史的赝品和情绪的毒药。

她走回工作台,看着屏幕上自己精心设计的课题框架,那里面包含的数据伦理检查清单、多源史料比对流程、不确定性可视化方案……这些才是她应该坚守和耕耘的阵地。

她打开通讯软件,给周维留了一条言:“出版方派人直接到我工作室施压利诱,已被我拒绝。他们已有替代团队在制作倾向性明显的粗糙可视化产品。我们的课题,必须加快,并且要做得更扎实、更漂亮。我申请尽快召开第一次课题线上筹备会。”

发完信息,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入,东方天际,朝阳正挣扎着冲破云层,洒下第一缕金光。

学术的风骨,或许不能阻止劣币的流通,但至少,要让自己成为一枚真金锻造的、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货币。苏砚知道,她选择的这条路注定更崎岖,但也更问心无愧。她打开文档,开始起草筹备会的议程。战斗,已经在另一个层面上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