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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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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晨曦微露,周雅芳的庭院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竹叶上凝结着露珠,空气清冷。她依旧起得很早,正在庭院里练习太极,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方寸天地无关。

然而,当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院外的私家车道,停在紧闭的雕花铁门前时,这种刻意维持的宁静被打破了。

周雅芳没有停下动作,只是眼角余光扫过大门方向。她完整地收完最后一式,缓缓吐气,接过阿云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敲门声响起,规律而坚定。

阿云看向女主人,周雅芳轻轻点头。管家走过去,通过可视对讲看到了门外身着便装但气质肃然的数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出示了证件。

门开了。

王铁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骨干刑警以及一名记录员。他们走进庭院,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雅芳女士?”王铁山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出示了警官证和传唤通知书,“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王铁山。现依法传唤你到市局接受询问,配合调查一桩案件。”

周雅芳将毛巾递还给阿云,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她仔细看了看王铁山手中的文件,目光在“涉嫌职务侵占、洗钱及包庇犯罪”等字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

“王队长,我能理解警方的工作。但我想提醒您,我先生林天佑先生生前是市里的优秀企业家,林氏集团至今仍是本市的纳税大户和就业保障。这样的传唤,是否过于草率?我的律师正在赶来。”

她的声音平稳,措辞得体,但每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她在提醒对方林氏的分量。

“周女士,传唤是法律程序,与个人或企业的社会贡献无关。”王铁山不卑不亢,“我们依法办事。考虑到您的身份和社会影响,我们选择了相对低调的方式。请您配合。”

这时,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律师快步走了进来,显然是接到通知后紧急赶到的。“王队长,我是周女士的委托律师,姓陈。在询问开始前,我需要与我的当事人单独沟通,并了解传唤的具体事由。”

“可以。”王铁山看了看表,“我们在车上等。十分钟。”

律师将周雅芳请到茶室,关上门,压低声音:“周董,情况不太妙。我打听到,这次传唤不仅仅是程序性的,他们手里可能有比较实质的材料。关于早年码头的一些旧事,还有……一个叫沈海生的人。”

周雅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们掌握了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据说有新的证人证言,还有一些书证、物证被重新激活了鉴定。”律师语速很快,“我的建议是,在弄清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之前,保持最大限度的沉默,援引合法权利,一切由我应对。另外,贾敏总裁那边……”

“她不会直接插手。”周雅芳打断他,语气肯定中带着一丝冷意,“至少不会明着插手。按你说的办。另外,”她顿了顿,“联系我们在检察院的那位‘朋友’,了解案卷初步移送的走向和可能的指控倾向。”

“明白。”

十分钟后,周雅芳在律师陪同下,坐进了警车中间那辆的后排。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经营多年的庭院,只是端正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阿云站在门口,目送车辆远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辆驶离,竹林恢复寂静。但远处,几个伪装成园林工人的便衣警察留了下来,他们将对这座庭院进行合法的秘密搜查——另一组人员已经带着搜查令前往周雅芳名下的其他几处房产和办公室。

风暴,终于开始席卷核心。

……

市局询问室,光线明亮,陈设简单。周雅芳坐在律师身边,面前是一次性纸杯装着的温水。王铁山和另一名资深刑警坐在对面,记录员在侧方。

“周女士,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王铁山打开文件夹,“我们就一些过往的事情,需要向你核实。”

“在我的律师建议下,对于可能涉及刑事责任的问题,我将保持沉默,由我的律师代为回答。”周雅芳语气平和,但立场明确。

“理解。”王铁山并不意外,“那我们先从一些基础事实开始。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沈海生的人?”

周雅芳沉默。律师开口:“我的当事人需要明确,这个问题与什么案件相关?”

“1995年,沈海生在码头区意外身亡事件。”

“时间太久远了,我的当事人需要回忆。”

“我们有证据显示,在沈海生去世前后,你与他有过接触,并且给予其家属——也就是他女儿沈伊——一笔数额不小的‘抚恤金’和后续资助,直到最近几年。为什么?”王铁山追问。

律师:“人道主义关怀。林氏集团作为本地企业,对遭遇不幸的员工家庭给予适当帮助,是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体现。”

“但沈海生并非林氏集团的正式员工。根据我们调取的记录,他是码头临时装卸队的零工,与林氏没有直接雇佣关系。”王铁山指出矛盾,“而且,这笔资助持续了二十多年,远远超过一般慈善行为的范畴。特别是,在沈伊成年后,你仍然通过多种方式保持对她的‘关照’,甚至干预她的就学和就业选择。这是为什么?”

周雅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律师正要开口,她轻轻抬手制止了。

“王队长,”周雅芳终于亲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先生林天佑生前常说,做人要心存善念。沈海生虽然不是我公司员工,但毕竟是在码头区出事,那里是林氏重要的业务区域。我们觉得有道义责任。至于对沈伊的关照,那孩子可怜,我看着长大,多一些关心,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你为什么要派人追踪、甚至试图控制沈伊?特别是在得知她手里有父亲遗留的一张存储卡之后?”王铁山抛出关键一击。

周雅芳的眼神骤然锐利,但瞬间又敛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存储卡?控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如果沈伊那孩子有什么误会,我很遗憾,但绝无此事。”

“我们有沈伊本人的证词,有相关人员的供述,还有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的证据。”王铁山不急不缓,“周女士,我们今天既然请你来,就不会是空穴来风。”

“证据可以伪造,证词可以受胁迫。”律师立刻反驳,“我的当事人是合法商人、慈善家,社会声誉良好。王队长,如果你方有确凿证据,请出示;如果没有,这样的指控是极其严重的诽谤。”

“证据会在适当的司法程序上展示。”王铁山不为所动,转换了方向,“那么,我们再谈谈九十年代中期,林氏集团在码头区的业务。特别是94到95年间,有几批通过‘特殊贸易部’运作的货物,涉及一些非常规的外汇交易和仓储安排,你是否了解?”

周雅芳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端起纸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拖延着时间。“公司具体业务,尤其二十多年前的细节,我作为家属,并不直接参与管理。这些你应该问当时的负责人,或者查阅公司档案。”

“但根据我们调取的档案,有几份关键文件上有你的签批意见和私人印章。其中涉及与一个缩写为‘C.T.’的外部合作方的协议。”王铁山将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那是经过技术处理、从档案库中复原的带有周雅芳笔迹和印章的文件影印件,虽然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周雅芳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律师立刻拿起文件仔细查看,脸色也变得凝重。

“这些文件的真实性有待核实。即便真实,我的当事人作为林董事长夫人,在一些文件上副签或提供建议,也是正常的辅助行为,不能证明她主导或参与了具体业务,更无法证明这些业务存在违法。”律师迅速回应。

“那么,‘海鸥项目’呢?”王铁山忽然问。

周雅芳猛地抬头,看向王铁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什么‘海鸥项目’?我没听说过。”她快速否认,但声音里那一丝微弱的迟疑没能逃过王铁山的耳朵。

“一个由林氏集团海外子公司与‘远瞻资本’合作的高新科技孵化计划,后期资金流向异常,最终与一家名为‘信风’的离岸机构产生关联。”王铁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而这个‘信风’,与近年来追踪、威胁沈伊,甚至涉嫌策划袭击、试图夺回存储卡的境外雇佣兵组织,有密切关联。周女士,这仅仅是巧合吗?”

讯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雅芳的律师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立刻组织起有效的辩驳。

周雅芳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想到警方已经查到了“海鸥”,甚至将其与“信风”和沈伊的遭遇联系了起来。这绝不是沈伊或者苏砚单方面能提供的线索,必然有更深、更内部的渠道在向警方输送信息。

贾敏?还是林浩文?或者是“C.T.”那边出了纰漏?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但面上,她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镇定。

“王队长,你的问题越来越离奇,牵扯到一些我完全不知情的所谓项目和境外组织。我的律师建议我,在你们提供切实证据证明这些与我有关之前,我不再回答任何此类假设性问题。”她说完,紧紧闭上了嘴,看向律师。

律师会意,立刻提出:“我的当事人需要休息。今天的询问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她年事已高,情绪受到影响。我要求暂停询问。”

王铁山知道,继续强攻下去效果有限。周雅芳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缝,但远未崩溃。她背后的律师团队和社会关系网会立刻开始运作。他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可以。周女士,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但根据现有证据和案情需要,我们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因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且案情复杂,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我们报请人民检察院批准,对你执行逮捕。”

周雅芳霍然站起,一直维持的优雅从容终于破碎,脸上血色尽褪:“逮捕?!你们有什么证据?!”

“批准文书稍后会正式送达给你的律师。现在,请配合。”王铁山语气斩钉截铁。两名女警走了进来。

律师急忙上前交涉,但王铁山出示了检察院的批准逮捕决定书复印件。程序合法,证据链初步形成,周雅芳作为关键嫌疑人,且有相当的社会资源和可能的外逃或串供风险,批准逮捕在司法实践中是合理步骤。

周雅芳被带离询问室时,回头看了王铁山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愤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还有深沉的、冰冷的恨意。

她知道,游戏的性质彻底改变了。从“配合调查”到“批准逮捕”,意味着警方已经掌握了他们认为足够分量的筹码,并且决心将她作为突破口,深挖下去。

她被带往看守所。律师脸色铁青,立刻开始打电话。

……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贾敏在林氏总部第一时间接到了律师团队的汇报。她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沉默。周雅芳被正式逮捕,意味着警方已经握有相当分量的证据,也意味着林氏与这段历史切割的进程,被强行按下了加速键。她必须立刻召开紧急董事会和危机公关会议,统一口径,稳定内外。

同时,她内心深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周姨……那个在她童年和少女时代给予过关怀、在父亲晚年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女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无论结果如何,林家的又一块遮羞布,被血淋淋地扯开了。

林浩文在工作室里同步收到了消息。他盯着屏幕上的简讯,半晌,给苏砚发了加密信息:“周被捕。风暴升级,务必小心。技术追踪显示,海外信号活动频率在半小时前突然增加。”

苏砚在安全屋内,心跳如鼓。周雅芳被捕是重大进展,但林浩文的警告让她立刻意识到,这同样可能触发暗处势力更激烈的反应。她检查了一遍数据备份和安全通道,确认无误,然后开始梳理手头所有资料,为可能需要的进一步专家证言做准备。

沈伊在安置点哭了出来,是压抑了二十多年后终于释放的痛哭,混杂着悲伤、痛快和依旧残存的恐惧。王铁山亲自打电话告知了她进展,并提醒她,周雅芳的被捕不等于危险解除,她依然是重要证人和潜在目标,必须保持警惕。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曾经监视沈伊安置点的男人,收到了新的指令。他看着加密通讯器上简短的消息——“篱笆破损,启动B方案。重点:S点(苏砚)及关联数据链。”他回复“收到”,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清除这个监视点的所有痕迹,准备转移。

更遥远的地方,那个与周雅芳通过卫星电话联络的、被称为“C.T.先生”或其代表的声音,在得知周雅芳被捕后,只说了三个字:“可惜了。”然后,他下达了一连串新的指令,对象遍布数个国家和地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掐断所有可能通过周雅芳或林氏旧档案追溯到的线索,保护核心网络;同时,对那个正在拼凑历史的“钥匙”持有者——苏砚,施加最大压力,必要时,让她永久沉默。

风暴眼已经形成,但真正的狂风巨浪,或许才刚刚开始聚集力量。各方势力因周雅芳的被捕而彻底惊醒,行动与反行动、掩盖与揭露的较量,进入了更激烈、更危险的阶段。

夜色再次降临,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光明之下,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暗处的刀锋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