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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正在阅读 · 第58章

第58章

24小时加油站的白炽灯光在凌晨的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沈伊被那个自称姓陈的中年男人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进便利店旁边的休息区。这里有几张塑料桌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的味道。一个年轻的店员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被他们的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看了过来。

“坐这儿。”陈先生拉开一张椅子,让沈伊慢慢坐下。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腹部的疼痛并未因移动而减轻,反而因为紧张和疲惫加剧了那种下坠般的绞痛。她紧紧抱着文件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喝点热水。”陈先生从柜台买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又对店员说了几句当地方言。店员点点头,从后面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沈伊警惕地看着那杯水,没有立刻去接。

陈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叹了口气,自己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心,没别的意思。我看你脸色真的很差,像是要……你怀孕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沈伊低声回答,终于接过那杯温水,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抚。

“八个月……”陈先生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月份,任何不适都不能大意。你真的不联系家人或者医院?或者,告诉我你要等的人电话,我帮你打?”

沈伊慌忙摇头:“不……不用。我们说好了六点在旧渔市码头见。”她刻意强调了地点和时间,既像是解释,又像是一种无力的坚持。

陈先生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没再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再次扫过她怀里的文件袋,然后移开,望向加油站外空旷的公路。“旧渔市码头……那边废弃很久了,晚上没什么人去。”他状似无意地说,“接你的人……可靠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沈伊最紧绷的神经上。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可靠吗?她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冰冷指令里的模糊坐标和符号。

见她沉默,陈先生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坐着,陪着她。便利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沈伊腹中孩子不安的踢动和一阵紧过一阵的宫缩。她开始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心中惊恐万状——是羊水吗?还是出血?

陈先生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他站起身,走到柜台边,又和店员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次语气显得有些急切。店员指了指柜台上的固定电话。

就在这时,加油站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缓缓驶入,停在加油机旁边。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夹克的男人,看起来也是本地人模样,其中一个走向加油机,另一个则朝着便利店这边走来,似乎想买烟。

沈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手指死死抠住文件袋。进来的男人瞥了休息区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没什么特别表情,径直走向柜台。

陈先生拿着手机(不知何时他又拿了出来)走了过来,对沈伊低声道:“我问了,这附近有家小诊所,开车过去不到十分钟。诊所医生就住在楼上。你不能再硬撑了,至少让医生看一下,确保你和孩子暂时安全。如果之后你还坚持要去码头,我再送你去,来得及。”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此刻最负责任的选择。但沈伊看着那个在柜台前买烟、眼神偶尔瞟向这边的陌生男人,又想起仓库外闪过的车灯,强烈的恐惧让她无法相信任何人、任何偏离原计划的路。

“不……谢谢……我……”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一阵剧烈的宫缩而痛得弯下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陈先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这样根本走不到码头!”他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听我的,先去诊所!至少让医生判断一下情况!如果没事,我保证准时送你去码头!如果……如果情况不好,你和孩子都等不到六点!”

最后那句话击中了沈伊。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不安的躁动和身体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危险信号。是的,她可能真的等不到了。如果孩子出事,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买烟的男人付了钱,叼着烟走出便利店,上了面包车。车子加完油,很快驶离了加油站。

沈伊内心的防线在剧烈的生理痛苦和对孩子安危的极端担忧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抬起头,看着陈先生焦急而平凡的脸,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见惯了风雨的、务实的关切。

“……诊所……安全吗?”她声音颤抖地问。

“就是个普通的社区小诊所,医生人很好。”陈先生肯定地说,“我认识他。而且那里亮堂,有人,总比你在黑漆漆的仓库或者路上出事强。”

沈伊闭了闭眼,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耗尽了。她虚弱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对店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小心地搀扶起沈伊,朝加油站外走去。他没有开自己的车(沈伊甚至没注意到他的车在哪里),而是扶着沈伊走向路边阴影里停着的一辆半旧的摩托车。

“我的车今天坏了,骑这个来的。诊所不远,你忍一下,坐稳抱紧我。”他解释道,递给她一个头盔。

沈伊看着那辆摩托车,心中再次涌起不确定感。但箭在弦上,她已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笨拙地戴好头盔,在陈先生的帮助下侧坐在后座,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仍不忘死死抓着文件袋。

摩托车发动,低沉的轰鸣划破凌晨的寂静,载着沈伊驶离了加油站的光晕,没入更深的、通往未知诊所的街道黑暗中。沈伊回头望了一眼加油站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朦胧的路灯,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将她带离了陷阱,还是正驶向另一个更加无法预料的漩涡。

……

疗养院的特别看护病房里,气氛凝重。韩志刚半躺着,鼻息间带着轻微的氧气嘶声,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韩斌红着眼眶,拿着打开了免提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拨号的界面。一名值班医生和一名“阳光工程”派来的资深女社工安静地站在床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贾敏在集团办公室的屏幕上,通过加密视频连接,同步看着这一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既期盼这通电话能打开局面,又深深担忧韩志刚的身体。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众人以为无人接听时,那边被接了起来。

“喂?”一个苍老、带着浓浓警惕和疲倦的女声传来,正是孙桂枝。

韩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用尽量平稳但依然掩饰不住虚弱的声音开口:“桂枝……是我,韩志刚。”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能听到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老韩?”孙桂枝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我生病了,在医院。”韩志刚直截了当,“时间不多,桂枝,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你……你别吓我,什么时间不多……”孙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我说,桂枝。”韩志刚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量,“当年老孙在码头出事,林董,林天佑,他知道了以后,非常难过,也非常生气。他当时就私下把我叫去,亲口交代,老孙的后事,必须办好,给你的补偿,一分不能少,还要额外多给,要确保你和孩子以后的生活。他……他一直记着老孙是为了厂子、为了大家才拼在最前头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能听到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我当时是照办了。”韩志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愧疚,“钱,物资,都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让他们转给你。但是……后来公司大了,人换了,具体经手的人有没有克扣,有没有把话带到……我后来也没盯死。林董后来问过我几次,我都说‘办妥了’……是我糊涂,是我没把事情钉到底,对不起林董的托付,更……对不起你和老孙。”

“老韩……”孙桂枝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年的委屈、痛苦和迷茫。

“桂枝,别哭。”韩志刚的声音也变得哽咽,“我现在说这些,不是为自己开脱。是我没做好,我认。但林董,林天佑,他从来没忘记过老孙,没忘记过你们家的付出。他现在不在了,他的女儿,贾敏,她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她心里难过,觉得亏欠,她是真心实意想帮你,想弥补当年可能有的疏漏,也想把真正的历史说清楚,不让老孙白白牺牲,也不让你继续被人蒙在鼓里,被人利用。”

“有人……有人跟我说……”孙桂枝抽泣着,语无伦次。

“别信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韩志刚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而急促,引得监护仪上的心率报警轻微地响了一声,医生立刻上前一步。韩斌紧张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韩志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喘了几口气,继续对着手机说:“他们给你看的东西,可能只有一半是真的,或者完全是歪的!他们就是想利用你的伤心事,来攻击林董,攻击林氏,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桂枝,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韩志刚快死的人,有必要骗你吗?林董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会跟着他干一辈子?老孙会那么拼?”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孙桂枝心上,也敲在视频这头贾敏的心上。

孙桂枝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桂枝,”韩志刚的声音柔和下来,充满了疲惫和恳切,“贾敏那孩子,是想做点实事,帮你,也帮她父亲了结心愿。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过去的恩怨一个了结的机会,好吗?算我这个老兄弟……最后求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电话那头,孙桂枝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终于,她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了许多,却也苍凉了许多:“……老韩,你好好养病……别多想。我……我知道了。林小姐……贾总那边,我……我见一见。”

韩志刚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弱的笑容,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仿佛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股气泄掉了。他对着手机,轻轻说了句:“谢谢……桂枝。”然后,手无力地垂落。

“爸!”韩斌惊呼。

医生和社工立刻上前进行必要的检查和处理。电话那头,孙桂枝似乎也听到了动静,焦急地呼唤:“老韩?老韩你怎么了?”

韩斌强忍悲痛,拿起手机:“孙阿姨,我爸他……需要休息。谢谢您。”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视频这头,贾敏看着屏幕上忙乱的场景和韩志刚瞬间萎靡下去的面容,眼泪无声地滑落。这通电话,用一位垂危老人最后的力气和信誉,为她,为父亲,也为那段尘封的往事,争取到了一个弥足珍贵的对话可能。但代价,是如此沉重。

她立刻接通周维的内线:“立刻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支援疗养院!不计代价!另外,准备与孙桂枝女士的会面,地点、方式,完全尊重她的意愿,确保绝对安全、私密和舒适。我们欠韩伯伯的,欠孙阿姨的,必须用最大的诚意和实际行动来偿还。”

……

课题升级的思路得到了苏砚的全力支持后,贾敏的团队迅速行动起来。周维亲自牵头,以林氏集团研发中心旗下“文化遗产数字创新实验室”的名义,向谭老所在的学会、王主任所在的出版集团,以及另外两家在历史和数字人文领域颇有声望的高校研究机构,发出了关于共同发起“城市工业遗产数字化再现标准与案例研究”课题的初步意向征询。

意向书强调了课题的开放性、学术性和前沿性,旨在探讨在数字化时代,如何以更科学、更严谨、更富伦理关怀的方式,再现和保护城市工业记忆,并尝试建立相关的技术标准与伦理指南。课题将选取数个典型遗址进行案例研究,“三号码头”只是其中之一。

这份意向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谭老的反应最快。他直接拨通了苏砚的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小苏啊,动作很快嘛。从单一项目到多方课题,格局打开了。看来林氏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的预期。”

苏砚谨慎回应:“谭老,这是为了更好地推进学术研究,确保成果的严谨性和社会价值。多方参与,集思广益,也能避免单一视角的局限。”

谭老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课题一旦上升到‘标准’和‘指南’,牵涉的方面就多了,争论也会更多。出版集团那边,想要的可是一个能吸引眼球、引发讨论的具体‘故事’,你们这个课题,最终能给出他们想要的‘产品’吗?”

“课题会产出包括技术白皮书、案例库、方法论和伦理指南在内的多种成果。”苏砚解释道,“出版方当然可以运用课题中关于‘三号码头’的案例研究成果,作为他们书籍内容的补充和可视化呈现的依据,但需要遵循课题共同制定的成果使用规范,并明确标注来源和局限性。这其实是对双方的保护,也是对读者的负责。”

“嗯,规范,负责……”谭老沉吟着,“我会把你们的意向转达给出版集团。不过,小苏,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未必乐意被一个课题框架束缚住手脚。而且,课题周期长,投入大,他们是否能等得起,也是个问题。”

正如谭老所料,王主任那边的反馈很快就通过中间人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压力。对方认为林氏方面“临阵变卦”、“提高了合作门槛”,并暗示如果林氏不按照原意向书推进“三号码头”的具体可视化项目,他们可能会考虑与其他“更高效、更灵活”的技术团队合作,并“不排除在书中提及某些技术合作曾被无故拖延或附加不合理条件”。

压力再次传导到苏砚这里,甚至周维也接到了措辞更正式、语气更硬的问询函。

然而,这一次,苏砚不再感到焦虑或孤立。贾敏在内部会议上明确表态:“课题方向是既定战略,不会因为对方的施压而改变。这是我们对学术负责,也是对集团长远声誉负责。对方若寻求其他合作方,是他们的事情。但我们课题的大门依然敞开,如果他们最终愿意以更规范、更学术的方式参与进来,我们欢迎。如果他们选择另一条路,那么未来在‘工业遗产数字化’这个领域,孰优孰劣,行业自有公论。”

有了贾敏的坚定支持,苏砚腰杆挺直了。她开始着手细化课题的研究框架,联系潜在的合作学者,并准备与谭老、王主任方面进行新一轮的、更具体的沟通。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利用“三号码头”叙事的机会,而她和林氏要做的,就是守住底线,用更宏大、更坚实的学术工程,去对冲可能出现的、偏狭的“历史快消品”。

这场较量,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个技术项目的合作与否,而是上升到了话语权、行业标准定义权和历史解释方法论层面的竞争。苏砚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但目光也看得更远。她正在参与的,或许是一场关于如何“记忆”与“讲述”城市历史的、更深层次的变革前奏。

黎明前的暗涌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各方的落子与应对,变得更加复杂湍急。沈伊在陌生人的摩托车上奔赴未知的诊所;贾敏在沉重的代价后赢得了一丝对话的曙光;苏砚则踏入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具挑战的学术竞技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微明的天色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加速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