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集团大楼在深夜依然有零星灯火,像巨兽未合的眼。贾敏的专属楼层一片漆黑,只有她办公室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无声亮起,勾勒出冷灰色的家具轮廓和窗外更庞大的城市阴影。她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下方是沉睡中的“江河汇”地块,此刻被施工围挡和零星的探照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周维的邮件在电脑屏幕上泛着冷光。那些关于沈伊高价收购旧物件的记录,与“都市实践”秦副总工的短暂会面,像散落的毒针。她背对着屏幕,目光却仿佛穿透黑暗,钉在那些模糊的收购清单上——老船木、旧砖瓦、生锈的机械零件……这些东西,如果经过“艺术化”处理,嵌入一个备受瞩目的地标项目,其价值将不再是物件本身,而是被赋予的“故事”与“稀缺性”。完美的洗钱载体,也是完美的利益输送管道。陈炜和沈伊,胃口不小。
但李成儒的警告言犹在耳。副市长不会无的放矢。沈伊背后那潭水,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甚至可能牵扯到她暂时无法触碰的层面。直接硬碰,不明智。
她需要一把更精巧的刀,或者,一个能吸引火力、搅浑水池的诱饵。
苏砚的脸在脑海中浮现。清冷,专注,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锋利。她对“真实性”的执拗,对资本逻辑本能的反感,和她那份与沈伊隐隐对立的“文化”立场……或许,可以成为一把刀。
贾敏转身,坐进宽大的皮椅,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找到一个备注为“K”的联系人。这是她早年资助过的一个黑客,技术顶尖,欠她人情,且绝对独立于林氏体系之外。
“K,帮我查几个人近三个月的所有非公开行程、消费记录、通讯基站数据交叉比对。重点:沈伊,秦海(‘都市实践’副总工),还有苏砚。特别注意他们之间是否有未公开的会面地点,尤其是……与旧物市场、物流仓库、非公开艺术工作室相关的轨迹重合。”
她需要更确凿的链。沈伊收购的东西存放在哪里?如何运输?秦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苏砚……是否真的完全置身事外?
消息发出,几乎立刻显示“已读”。K回了个简单的句号,表示收到。
接下来,是内部。她调出“江河汇”项目组的核心名单,目光落在规划设计部副总监赵斌的名字上。这个人能力中上,野心不小,一直被王维森压着一头,对空降的苏砚以及王维森的暧昧态度早有微词。更重要的是,他是陈炜当年介绍进公司的远房表亲,虽然近年刻意疏远,但根子未必干净。
她拨通内线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她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赵斌带着睡意和一丝紧张的声音:“贾……贾总?”
“赵总监,抱歉这么晚打扰。”贾敏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关于‘江河汇’码头遗址的专项评估,王总那边前期梳理可能还需要时间。我考虑,由你牵头,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研判小组,直接向我汇报。绕过常规部门流程,尽快拿出一份关于遗址真实保护可行性及成本影响的硬核报告,要数据,要底线方案,不要模棱两可的意见。人员你从下面信得过的工程师里挑,权限我给你开。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小组名单和初步工作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赵斌不傻,这突如其来的“重用”和“独立汇报”,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彻底站队,以及未知的风险。“贾总……这么急,是不是……”
“市里对历史遗存的关注度很高,我们需要有备无患。”贾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做得好了,这个小组未来可以成为项目里独立的技术监督单元。你做事情,我向来是看结果的。”
胡萝卜加大棒,清晰明确。赵斌的呼吸平稳了些:“我明白了,贾总。我马上准备,天亮前发您邮箱。”
挂断电话,贾敏揉了揉眉心。赵斌是一步险棋,可能反噬,但在王维森态度不明、父亲心思难测的情况下,她必须在项目核心团队里楔入一颗完全听命于自己的钉子。赵斌的野心和对陈炜残留的复杂关系,都可能成为她反向利用的筹码。
最后,是父亲那边。她不能直接去质问遗嘱或陈炜的事,那只会暴露自己的焦虑和底牌。但可以汇报,以工作之名。
她斟酌词句,给林天佑的私人邮箱发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先简要汇报了招标说明会的情况,提及苏砚提出的尖锐问题引发了业界良好讨论(隐去沈伊),然后重点转述了李成儒副市长对“江河汇”项目“历史与未来平衡”的期望,以及“警惕复杂资本过度介入文化领域”的提醒(隐去具体指向)。最后,请示父亲,是否需要在集团层面,成立一个更高级别的“历史文化保护与商业开发协同领导小组”,由她或父亲亲自挂帅,以示重视,并应对可能更严格的监管审查。
邮件发出,石沉大海。她知道父亲不会立刻回复。这封邮件本身,既是汇报,也是试探,更是一份提前报备的“预防针”。如果将来沈伊、陈炜那边出事,她至少表明了自己提前获知风险并试图建立防火墙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际线已透出一点蟹壳青。城市正在苏醒。贾敏毫无睡意,太阳穴针扎似的细密地疼。她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倒了小半杯,没有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她走到窗边,慢慢啜饮。浓烈的烟熏和泥煤味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玻璃幕墙上,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眼底有红丝,但眼神却冷硬如初。
手机屏幕在办公桌上亮了一下,是K发来的初步反馈,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沈、秦轨迹三次重合于浦东南汇边缘区域,旧粮仓改造的私人仓储点。苏轨迹独立,但上周有一单次快递收货记录,发件人匿名,物流源头追踪至同一区域外围。”
贾敏握紧了酒杯。南汇,旧粮仓。沈伊收购的那些“历史材料”,很可能就藏在那里。而苏砚,收到过来自那个区域的快递。是巧合,还是……那条看似独立的轨迹,其实也有看不见的丝线与那张网相连?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火焰从喉咙直烧到胃里。
天光渐亮,玻璃大厦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通体透明,却又深不可测。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将开始。而她布下的网,也已悄然张开。
放下酒杯,她走到衣帽间,换上一套全新的、熨帖无比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上口红。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昨晚的疲惫被完美掩藏,只剩下属于林氏帝国长公主的冰冷与不可侵犯。
她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唤醒的“江河汇”土地。
狩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