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市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滞。贾敏、周维、林氏的法律顾问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王铁山，以及两名负责记录和案件的刑警。没有寒暄，气氛直接切入主题。
“王队长，这是我们整理的关于周雅芳女士近年来，通过其掌控的离岸空壳公司及关联人，与‘信风’公司进行异常资金往来，并涉嫌挪用、侵吞集团资产的部分证据材料。”贾敏将一份厚重的文件夹推过去，语气平稳，“其中包含经过核实的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以及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摘要。可以清晰地看到，自三年前起，周雅芳就与‘信风’高层建立秘密联系，策划转移资产，并在近期为掩盖罪行，指使‘信风’的杨志鸿等人，对沈伊女士实施跨境追踪和非法拘禁。”
王铁山接过文件，并未立刻翻开，目光直视贾敏：“贾总，这些材料指向明确，价值很大。但我想确认一点，这些证据，是否能完全排除林老先生在前期的知情或参与？”问题依然锋利。
贾敏早有准备，微微侧头，法律顾问立刻开口：“王队长，这些证据所涉时间段，林天佑先生已因健康原因基本退出集团日常管理，主要事务由周雅芳女士及其亲信把持。我们仔细核查过相关决策流程和签字记录，林天佑先生的名字出现在关键文件上的情况极少，且多为形式性签署。结合医学记录，我们有理由认为，林天佑先生在该时期对周雅芳女士的具体违法行为可能并不完全知情，或受其蒙蔽。”
“可能？”王铁山捕捉到这个词。
“法律讲求证据。”贾敏接回话头，神情坦然，“我们内部调查的结论，是父亲晚年被身边人架空和利用。但我们尊重并相信警方的独立调查。如果警方在后续侦查中发现任何能证明我父亲主动参与、且证据确凿的事实，我们绝不会回避，该承担的责任一定承担。但目前的证据链，指向的核心犯罪主体是周雅芳和‘信风’公司。我们希望警方能集中资源，首先打击现行犯罪，制止资产外流，将主要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这也是对社会经济秩序最紧迫的保护。”
她的话逻辑清晰，既表达了配合态度，又将调查重点导向了“现行犯罪”和“主要嫌疑人”。
王铁山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夹封面，沉默了片刻。他当然听得出贾敏话里的导向性，也清楚林氏想保护什么。但作为刑警，他的首要目标是破案、抓人、追赃。贾敏提供的证据，无疑能大大加快对周雅芳和“信风”的侦查进程，这符合警方的利益。至于林天佑的历史问题，年代久远，证据搜集困难，且当事人已故，追查的紧迫性和社会危害性相对较低。
“贾总的意思我明白了。”王铁山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警方会依法对所有线索进行调查。你们提供的材料，我们会仔细甄别、核实。对于周雅芳和‘信风’公司的犯罪行为，我们绝不会姑息。至于历史问题，”他顿了顿，“法律不溯及既往是原则，但若发现涉及严重刑事犯罪且证据确凿，无论时隔多久，都会依法处理。这一点，希望贵方理解。”
这是警告，也是划下底线：别想用现在的交易完全掩盖过去的罪行。
“我们完全理解，也尊重法律。”贾敏点头，“另外，关于沈伊女士提及的瑞士银行账户问题，以及她个人可能涉及的境外法律事务，如果警方调查需要，我们也可以提供必要的协助渠道。毕竟，确保关键证人的合法权益和稳定情绪，也有利于案件侦破。”
她巧妙地将“协助沈伊处理遗产”包装成了“有利于案件侦破”的配合行为。
王铁山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关于存储卡里那组三维空间数据，我们请苏砚博士做了初步分析，她判断是某个建筑内部的高精度扫描。贾总对此是否知情？或者说，林氏内部，是否有与这些数据可能对应的场所记录？”
问题跳到了苏砚和点云数据上。贾敏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这方面我们确实不知情。存储卡是沈伊女士从陈炜处私自拷贝的，具体内容我们之前并未掌握。不过，既然数据可能指向关键地点，我们愿意协助警方，对照集团旗下所有物业的历史图纸和改造记录，进行排查。周维总会负责对接。”
她没有否认数据的潜在重要性，同时将排查责任揽过来，实际上是想掌握数据比对的进程和结果。
“好。那就有劳周总。”王铁山似乎接受了这个安排，“今天的沟通很有必要。贾总，打击犯罪离不开社会各界的支持，希望我们继续坦诚合作。沈伊女士那边，我们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安排合理的探视。至于其他，”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依法办事，用证据说话。”
会谈结束。离开市局，坐进车里，贾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暂时接受了我们的导向，但留了尾巴。”周维低声道。
“足够了。”贾敏揉了揉眉心，“当务之急是让警方尽快对周姨和‘信风’立案侦查，采取强制措施，冻结资产。只要警方行动够快，周姨就腾不出手来反扑，也无暇去深挖父亲那些旧账。苏砚手里的文件，还有瑞士账户的秘密，才能继续捂住。”
“王铁山最后提到点云数据，可能是个试探。”周维提醒。
“他知道我们想控制调查方向，所以抛出这个我们也不完全清楚的技术线索，既是寻求协助，也是提醒我们，案子里还有很多未知数，不是我们能完全掌控的。”贾敏冷笑，“让技术部门立刻开始秘密排查，所有可能与九十年代码头交易有关的、集团现在或曾经控制下的隐蔽空间，都要查。一定要在警方有实质性发现之前，我们自己先搞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是。另外，安排您见沈伊的事……”周维请示。
“尽快。通过律师，以涉及她个人重大权益（瑞士账户）为由申请。我要亲自跟她谈，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贾敏眼神坚定。
警方的介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汹涌的暗流，激起了新的浪花，也改变了水下力量的格局。贾敏知道，自己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地掌舵。
……
两天后，在律师的陪同下，贾敏在一间经过特殊安排的、有警方人员在外值守的会面室里，见到了沈伊。
沈伊看起来比之前镇定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并未减少。晨辰被张警官暂时抱到隔壁房间照看。
“沈伊，你受苦了。”贾敏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看到你和孩子平安，我总算松了口气。”
沈伊抿了抿嘴唇，没接话。她不知道贾敏此刻的关心有几分真意。
“长话短说。”贾敏看出她的戒备，不再迂回，“警方正在全力调查周姨和‘信风’公司，你提供的存储卡是关键。你做得很好，保护了自己，也提供了重要证据。”
“我只是想活命。”沈伊低声说。
“我明白。”贾敏点头，“现在，你和孩子暂时安全了。但事情还没完。周姨树大根深，关系网复杂，警方调查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你和孩子需要绝对的保护和稳妥的安排。”
沈伊抬起眼看她：“贾小姐……你想说什么？”
“关于那个瑞士账户。”贾敏直视着她，“我查过了。那确实与你母亲有关，是当年……我父亲通过一些渠道，为你母亲安排的一笔信托基金。周姨不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它应该是干净的，是你应得的。”
沈伊的心脏猛地一跳。干净的？应得的？这是承诺，还是诱饵？
“王队长暗示过，可以协助我处理……”沈伊试探道。
“警方可以协助你办理一些法律手续，但最终的资金提取、使用安排，尤其是如何确保这笔钱未来能安全、合法地用于你和孩子的生活，需要更专业的财务和法律规划。”贾敏语气平稳，“我可以帮你。林氏有最好的国际律师和财富管理团队，可以确保这笔钱安全落地，并为你们母子安排一个全新的、合法的身份和未来居住地。远离这里的一切是非。”
条件来了。沈伊心想。“代价呢？”她直接问。
贾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代价是，在警方后续的调查和可能的庭审中，你需要继续像现在这样，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关于周姨和‘信风’的罪行。但对于存储卡中可能涉及我父亲……也就是林天佑先生的部分，”她停顿了一下，选择着措辞，“如果警方问起，或者将来在法庭上涉及，你只需要陈述事实——即你当时拷贝时并不清楚具体内容，也无法确认那些文件中涉及林老先生的部分的真实性和具体背景。你不知道那些交易是否合法，也不知道林老先生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明白吗？”
沈伊听懂了。贾敏要她做一个“诚实但有限”的证人。诚实地指证周姨，但对林天佑的部分保持“不知情”或“无法确认”的模糊状态。
“如果……如果警方找到其他证据，证明林老先生确实……”沈伊犹豫着问。
“那是警方的工作。”贾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只需要对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部分负责。其他的是非曲直，自有法律和证据去判断。你是个母亲，沈伊。你的首要责任是晨辰，是给他一个安全、平稳的未来。过去那些肮脏的交易、复杂的恩怨，不应该成为他一生的阴影。拿到那笔钱，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这是对你和孩子最好的选择。”
贾敏的话，像一只既有诱惑力又带有威胁的手，轻轻按在沈伊命运的天平上。一边是未知的司法进程、可能被卷入更深的家族丑闻、以及周姨残余势力的潜在威胁；另一边是一条看似光明的退路，一笔足以保障生活的财富，但需要她保持某种“沉默”。
沈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手。她想起仓库隔间的寒冷，想起破屋分娩的剧痛，想起枪口下晨辰的啼哭……她真的累了，也怕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声音干涩。
“可以。”贾敏站起身，“但你时间不多。警方调查在推进，周姨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尽快给我答复。律师会留在这里，你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都可以问他。”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伊，“沈伊，以前的事，各有对错，我不想再提。但这次，我是真心想帮你和这孩子，走出这个泥潭。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贾敏离开后，沈伊独自在会面室坐了许久。张警官抱着已经睡着的晨辰进来，轻声问：“没事吧？”
沈伊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心跳。为了你，妈妈该怎么选？
……
别墅工作室里，苏砚正全神贯注地比对两套数据。一套是警方提供的那段脱敏点云数据经过她进一步处理后生成的初级三维模型；另一套，是她根据周维后来提供的、林氏集团旗下部分老旧物业（尤其是靠近码头区域）的历史建筑图纸，数字化重建的比对模型库。
她设计了一个自动匹配算法，将点云模型的特征与图纸库中的空间特征进行比对。屏幕上，进度条缓慢推进，无数线条和面片在虚拟空间中旋转、贴合、分离。
突然，系统发出“滴”一声轻响，弹出一个匹配度高达87%的提示框！
苏砚立刻点开详细报告。匹配上的地点，是位于老码头区边缘、一栋登记在林氏集团名下（现已废弃）的小型冷藏库。该冷藏库建于八十年代初，九十年代中期进行过一次内部“技术升级改造”，之后使用率下降，于二十一世纪初完全废弃。图纸显示，改造后内部增加了复杂的管道系统和几个独立的、带有特殊保温层的小隔间，布局与她处理的点云模型高度相似！
她立刻调出该冷藏库在公开卫星地图和历史街景中的照片。建筑外观普通，甚至有些破败，丝毫不起眼。但内部，很可能就是当年进行“特殊货物”交接或存放的秘密地点之一！那些点云数据中的属性标签，也许就对应着不同隔间存放的“货物”信息！
这个发现让她脊背发凉。她不仅是在还原历史空间，更可能是在定位一个曾经的“犯罪现场”。
她按照程序，将匹配结果和简要分析报告通过安全渠道发送给了周维，并抄送了一份技术性摘要给王铁山指定的警方联络人（不包含具体地点信息，只说明找到了高匹配度的历史建筑图纸，需要进一步实地核查确认）。
很快，周维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苏博士，匹配地点确认了？”
“是的，一个废弃冷藏库，图纸与点云模型特征高度吻合。”苏砚回答。
“好。这个信息非常重要。警方和我们的人会立刻秘密前往核实。在你发送的结论基础上，不要再进行任何深入的数据挖掘或关联分析，尤其是不要将这个地点与任何其他信息（比如你之前发现的那些标记）进行关联。明白吗？”周维语气严肃。
“我明白。”苏砚知道这是为了保护现场证据链的纯粹性，也是保护她不被卷入更深的侦查核心。
挂断电话没多久，她的工作邮箱又收到了新邮件。这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看似私人邮箱的地址，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勿动。”
内容只有一行字：
“数据深海，暗流可噬人。知之为不知，是智也。——C.T.”
又来了！这次是直接的警告！对方不仅知道她在协助分析数据，甚至可能知道她取得了匹配进展！“C.T.”这个幽灵，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立刻将邮件截图，再次汇报给周维。这一次，她同时抄送给了王铁山的官方联系邮箱。
“看来，有些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着急。”周维的回复很快，“警方会处理。苏博士，你和你团队的安全我们会进一步加强。近期尽量减少一切非必要的对外联系。”
几乎同时，王铁山也回复了一封简短的公务邮件：“邮件已收悉，此事警方会跟进。请苏博士专注于技术分析工作，注意信息安全，有任何异常及时通过规定渠道报告。”
两方的反应都很迅速，但苏砚能感觉到其中微妙的差别。周维和林氏更关注她的安全和信息的控制；而警方，则更关注线索本身和可能存在的威胁源头。
她关闭邮箱，走到窗边。夜色中，别墅外的园林静谧无声，但阴影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警戒，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窥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匹配出的、灰暗的三维冷藏库模型，它静静悬浮在虚拟空间中，像一个被遗忘的、装满秘密的潘多拉魔盒。而现在，盒盖正在被技术的力量缓缓撬动。
她不知道盒子里最终会飞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停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技术”之钥，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在数据的深海中，努力辨认方向，避开那些意图吞噬一切的暗流。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划破夜的宁静。或许，针对那个冷藏库的核查行动，已经开始了。风暴，正从数字世界，迅速席卷向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