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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正在阅读 · 第68章

第68章

沈伊申请的婴儿摇椅很快被批准了。来的不是男护工,而是两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搬运工人。摇椅是崭新的,包裹在塑料膜里,需要简单组装。

两个工人动作麻利,沉默寡言,但沈伊注意到,他们组装摇椅时,工具碰撞的声音被厚地毯和墙壁吸收了大半,显示出房间良好的隔音。其中一人在拧紧底部螺丝时,袖口不经意间上滑,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深色纹身的一角,图案复杂,看不真切,但绝非普通装饰。

他们组装好,调试了一下摇动摇篮的幅度,向李医生点头示意后便迅速离开,全程没有多看沈伊一眼,也没有留下任何工具或多余物品。

沈伊将晨辰放进摇椅,轻轻推动。摇椅发出细微而平稳的吱呀声,晨辰被规律的晃动吸引,暂时停止了因出牙不适的哼唧。

椅子本身没有问题。但这次“外来人员”的进入,印证了沈伊的猜测:这里的人员构成复杂,有医护人员,有安保(如男护工),还有负责外围杂务的(如搬运工)。他们之间似乎有层级和分工,但都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李医生例行检查时,沈伊指着摇椅感谢道:“这个真好,晨辰好像舒服点了。谢谢您,李医生。”

“应该的。”李医生笑了笑,开始为晨辰测量体温,“对了,沈女士,关于存储卡和密码,你最近有新的回忆吗?杨先生那边……虽然没催,但也希望事情能早点解决。”

话题又绕回来了。沈伊露出苦恼的神色:“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做梦都是那些数字和字母……可越急越想不起来。有时候好像有点影子,醒来又忘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昨天在阳光间,看着外面的绿墙,突然好像想起点什么……陈炜好像提过,他有些重要的密码,会跟他最喜欢的一幅画有关……他办公室里是不是挂过一幅有船的画?蓝色的海,红色的帆?”

这是她完全虚构的。陈炜的办公室她只去过一两次,印象模糊,根本记不得有什么画。但她需要提供一个更“意象化”、更难以快速证伪的线索,继续拖延,同时观察对方是否会因此产生新的行动——比如去调查陈炜过去的办公室陈设。

李医生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这个线索有点意思。我会转告杨先生。你自己也再多回忆回忆那幅画的细节,也许能慢慢拼凑出密码。”

沈伊乖巧地答应,心中却想,对方会不会真的去查一幅根本不存在的画?如果去查了,会不会反而暴露他们与陈炜或周姨方面关联的某些信息渠道?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又过去两天。晨辰的出牙症状有所缓解,沈伊每天带他去阳光间“放风”,观察着每一次陪同人员的细微变化,默默记下走廊的大致长度、拐弯方向、疑似摄像头和传感器的位置。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在阳光间的活动模式。有时会长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有时会抱着晨辰沿着玻璃墙慢慢走圈,有时会让晨辰趴在游戏毯上,自己坐在旁边轻轻哼歌。她在测试,哪些位置可能是监控的相对盲区,或者哪些动作模式久而久之会让看守者产生习惯性松懈。

男护工似乎是最固定的陪同者。他依旧沉默,但沈伊发现,当她背对着门、面向玻璃墙站立时间较长时,他会偶尔瞥一眼手腕(可能在看隐藏的通讯器或手表),或者微微调整站姿,显得不那么全神贯注。而当他面朝门的方向时,注意力似乎更集中。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规律,但沈伊牢牢记住了。

这天在阳光间,晨辰似乎对玻璃墙上偶尔因光线变化产生的模糊光影产生了兴趣,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去够。沈伊顺势将他抱得高一些,让他的小手贴上微凉的玻璃。她自己则侧身站着,既能扶住孩子,又能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门口的男护工。

就在晨辰的小手拍在玻璃上,发出轻微“啪”一声的瞬间,沈伊似乎无意中松了一下手,晨辰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倾,额头轻轻磕在了玻璃上。不重,但孩子吓了一跳,顿时大声哭起来。

“哎呀!对不起宝贝!妈妈没扶好!”沈伊立刻心疼地抱住孩子安抚,自己也显得惊慌失措,连忙转身面对男护工,语无伦次,“他、他磕到了!要不要紧?玻璃会不会有问题?”

男护工迅速上前两步,但保持了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过晨辰的额头(只有一点点微红)和那块玻璃(完好无损),又看向沈伊慌乱的脸。

“玻璃是防爆的,很安全。孩子应该只是吓到了。”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放松。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沈伊连连道歉,抱着哭泣的晨辰轻轻拍哄,背对着男护工,面向刚才晨辰小手拍过的玻璃位置。就在身体遮挡的短暂瞬间,她的右手食指指尖,飞快地在玻璃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有细微灰尘堆积的角落,用力划了两下。

动作轻微、迅速,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她划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向左下方倾斜的箭头(←),然后是一个短横(—)。这是她苦思冥想后设计的、最简洁的求救或警示信号,万一有人能从外部看到(虽然可能性极低),或许能引起注意。更重要的是,这个动作本身,是她对自己决心的一次无声确认。

晨辰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沈伊转过身,眼眶微红,对男护工说:“我们……我们回去吧。他需要休息一下。”

男护工没有多说什么,示意她走在前面。

回到房间,沈伊的心还在怦怦跳。刚才的“意外”和那个隐秘的划痕,是她第一次主动的、带有明确意图的“越界”行为。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心理上仿佛突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将晨辰放进摇椅,自己坐在旁边,轻轻推动。摇椅规律的声响中,她开始更具体地构思下一步。她需要一样东西,哪怕很小,能帮她制造一个更有效的混乱,或者留下一个更明确的信息。对方提供的物品都经过检查,食物、药品、日用品……有什么是可以被改造或利用的?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上。里面只有一些用过的纸巾、尿不湿、包装纸。每天由护工清理。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婴儿护臀膏。小支装,金属软管。用完后,剩下的空软管……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这个计划需要耐心,需要精准的时机,更需要巨大的运气。但这是她在现有条件下,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创造“意外”联系外界的方式。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晨辰,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为了你,妈妈什么都敢试一试。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

对城西文创区的秘密排查取得了关键进展。周维的人通过交叉对比药店采购记录、灰色货车活动轨迹、以及对该区域所有建筑的地下管网和电力负荷异常分析,最终锁定了三处最可疑的地点。其中一处,是一栋外表低调、挂着“某设计工作室”和“高端私人仓储”牌子的三层小楼。这栋楼没有明显招牌,出入管理严格,夜间用电模式与其他文创工作室不同,且其化粪池清理记录显示,近期污水中的药物残留成分异常,含有某些产后恢复和婴儿相关的微量药物成分。

“就是这里。”周维在实时传回的监控画面前,对贾敏肯定地说,“外围观察发现,楼内有规律的人员换班,但进出人员很少,且都经过伪装或走不同入口。楼体侧面有一个隐蔽的货运通道,与灰色货车出现过的后巷相连。初步判断,这是一个伪装成文创空间的高端安全屋或私人诊所。”

贾敏盯着屏幕上那栋看似寻常的小楼,心脏收紧:“能确定沈伊在里面吗?”

“无法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超过八成。我们监听到楼内有一个加密的短距离无线信号,偶尔传出极轻微的、被过滤过的婴儿啼哭声和环境音,与沈伊孩子可能的月龄相符。另外,楼内一处窗户的窗帘始终紧闭,但热成像显示该房间有持续恒温恒湿设备运行,且有两个恒温热源,一大一小,符合母婴同室特征。”周维汇报着技术侦查结果。

“很好。”贾敏深吸一口气,“对方防卫情况如何?”

“明哨不多,但暗处的电子监控和物理传感器很密集。楼内结构不明,强攻风险极大,很可能伤及沈伊和孩子,也容易让对方毁掉证据或转移人质。”周维分析道,“我们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要么里应外合,要么制造一个他们不得不将沈伊转移出来的机会。”

“沈伊自己有什么动静吗?”贾敏问。

“根据对那个加密信号的有限破译和模式分析,沈伊近期似乎有几次短暂的心率异常升高,与日常活动模式不完全匹配,可能经历过情绪波动或小的意外。但整体看,她应该还活着,孩子也基本安全。”周维回答,“另外,我们发现‘信风’公司最近调动了几名精锐人员,似乎正在向本市集结,目的地不明,但很可能与这处安全屋或后续行动有关。”

“他们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耐心耗尽了。”贾敏眼神冰冷,“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内部的情况下,从外部给沈伊传递一个信号?让她知道救援在附近,或者给她创造一点内部的小混乱?”

周维思索片刻:“很难。对方的屏蔽做得很好。不过……这栋楼虽然独立,但并非与世隔绝。它的生活给排水和垃圾清运,还是依赖市政系统。垃圾清运是每周两次,由固定外包公司处理。如果我们能……”

“从垃圾入手?”贾敏立刻领会。

“对。如果能确定他们丢弃的垃圾袋,或许能从中找到沈伊留下的信息,或者我们反向传递一些极隐蔽的提示。但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和操作时机,而且风险在于,如果对方监控垃圾处理流程,可能会暴露我们的意图。”周维说。

“值得尝试,但必须极其谨慎,作为备选方案。”贾敏决断道,“首要任务,是继续严密监控,摸清他们的人员换班规律、补给通道、以及可能的应急撤离路线。同时,准备好一支精干的行动小组,随时待命。另外,你不是说可以制造事端吸引他们注意力吗?”

“是的。‘信风’公司在本市还有其他几处关联产业和人员,我们可以选择其中一个不太重要但足够敏感的点,制造一场‘意外’的安全事故或商业纠纷,迫使‘信风’分散资源和注意力。”周维说。

“去做。但要干净,不要留下把柄,最好能让他们以为是竞争对手或内部问题。”贾敏批准了,“给沈伊争取时间,也给我们创造机会。”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西的大致方向。沈伊,再坚持一下。她在心中默念。你手里的东西,你这个人,都必须安全地回到我面前。这不仅关乎林氏的稳定,也关乎……父亲那笔糊涂账里,或许唯一还能理清的部分。

……

高端论坛的日期临近,苏砚的压力与日俱增。她不仅要确保技术演示万无一失,更要警惕论坛可能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周维为她增派了安保人员,并协助她审核了最终版的演示内容和流程。

演示核心是她开发的“历史空间不确定性可视化系统”。观众可以通过交互界面,自行选择不同的史料来源组合、不同的重建假设,系统会实时生成对应的三维场景,并用颜色、透明度和动态标注清晰地显示出哪些部分是确定的、哪些是推测的、推测的依据是什么、可信度等级如何。她将“三号码头”作为主要案例,但刻意避免呈现任何涉及冲突、伤亡或具体人物的场景,只展示空间格局、建筑变迁和货物吞吐量等相对“中性”的数据。

论坛前一天晚上,苏砚最后一次检查演示设备。谭老打来了电话。

“小苏啊,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可是个大场面,不少业内权威和媒体朋友都会来。”谭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蔼。

“谭老放心,基本准备就绪了。主要还是展示方法论,希望不会让大家失望。”苏砚礼貌回应。

“方法论很重要,但也不要忘了历史研究的温度和人本关怀。”谭老语重心长,“三号码头,不只是砖石和货物,更是几代人的记忆和悲欢。有时候,技术太冷静,反而会失去历史的灵魂。适当的时候,可以引导观众去思考空间背后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奋斗,甚至……他们的牺牲。”

苏砚心中警铃微作。谭老又在试图将话题引向“人”和“牺牲”,这很可能是在为后续的叙事铺垫。

“谭老说的是。我们课题组也收集了一些老码头工人的口述资料片段,作为背景音效融入环境音中,增加沉浸感。但具体人物和事件,目前资料有限,我们坚持不做缺乏足够证据的具象化呈现。”苏砚既接受了建议,又划清了界限。

谭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好,你有你的学术坚持,这很好。明天就看你的了。”

挂断电话,苏砚若有所思。谭老似乎对她的“保守”略有不满,但并未强求。是暂时收敛,还是另有打算?

她打开邮箱,发现又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这次没有附件,只有一句话:

“明日会场,第三排左二,或可留意。灯光之下,亦有阴影。C.T.”

又是C.T.!这次直接预告了会场位置?第三排左二?那是嘉宾席!是谁?

苏砚立刻将邮件转发给周维。周维回复很快:“已知悉。座位安排已查,第三排左二是预留的媒体席,具体人员待定。已加派现场人手,会重点关注。你专注于演示,安全有我们。这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是某种‘观察’。”

观察?谁在观察?Dr. Leon?还是“信风”公司的人?或是谭老阵营的其他人?

苏砚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明天的论坛收紧。她不仅是演示者,也可能成为被演示的对象,被来自暗处的目光仔细审视、评估,甚至利用。

她关闭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夜景流光溢彩,明天的论坛将在市中心最具标志性的会议中心举行,那里将是灯火最辉煌的地方之一。而C.T.的邮件却说,“灯光之下,亦有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阴影来自何方,她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演示,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清晰、无可指摘。用最严谨的数据和最透明的逻辑,筑起一道技术的堤坝,至少挡住一部分试图泛滥的浊流。

明天,不仅是学术能力的展示,更是一场关于历史解释权的无声宣言。她必须赢下这一局,为了自己的学术良心,也为了不让自己的研究,沦为任何一方歪曲历史的工具。

夜色渐深,苏砚却毫无睡意。她仿佛已经能听到明天会场里隐约的嘈杂声,感受到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冰凉,但眼神却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