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琉璃大厦

共 90 章

正在阅读 · 第70章

第70章

李医生没有再来提软管的事,日常一切如常。但沈伊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男护工陪同她去阳光间的频率似乎降低了,更多时候是李医生亲自陪同,或者另一位更年长的女护工。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调低了些。

晨辰出牙的症状基本过去,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样子。沈伊抱着他,心里却像绷紧的弓弦。她送出信号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外面是石沉大海,还是正在酝酿风暴?如果对方发现了她的举动,为什么没有立刻发作?是在等待什么,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杨先生再次出现时,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淡了些,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女士,最近休息得怎么样?”他坐在对面,语气依然平和。

“好多了,谢谢杨先生关心。晨辰也乖多了。”沈伊谨慎地回答。

“那就好。”杨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关于存储卡和密码……我们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回忆。不过,时间不等人。我们收到一些消息,外面的环境可能很快会有变动,一些……不那么友好的势力,可能正在逼近。为了你和晨辰的绝对安全,我们需要尽快完成交接,然后送你们离开。”

沈伊的心一沉。他这是在施加最后通牒?还是真的察觉到了外界的压力(比如贾敏或警方在靠近)?

“我明白,我明白……”沈伊连忙点头,显出急切,“我也很着急,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在想……昨天在阳光间,我盯着那些绿色的影子,忽然又有点感觉……陈炜好像提过,他设密码有时候会用他老家电话区号加上……加上他第一辆车的车牌尾号?不对,好像是他母亲的生日?我脑子太乱了,这些数字混在一起……”她继续抛出一堆混乱、矛盾的可能性。

杨先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沈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困难。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那些文件,对你而言是负担,是危险。但对我们而言,是责任,也是钥匙——解开一些历史误会、避免更大冲突的钥匙。我们不是在向你索取,而是在帮助你卸下包袱。你不必纠结于具体的密码是什么,甚至……不必亲手交出存储卡。”

沈伊瞳孔微缩,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告诉我们它在哪里。”杨先生目光锁定她,“确切的位置。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我们会‘找到’它,然后,你和晨辰就可以立刻启程,去享受阳光、沙滩和全新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所有的麻烦,我们替你扫清。”

这是要让她直接放弃对存储卡物理位置的控制!一旦他们知道藏匿点,完全可以拿到东西后立刻处置她和孩子,所谓的“新生活”不过是空头支票,甚至可能更糟。

“我……”沈伊露出惶恐和犹豫,“我……我怕我记的位置不准,万一你们找不到,或者被别的人先找到……”

“只要你给出尽可能准确的位置,我们就有办法。”杨先生语气不容置疑,“沈女士,这是对你和孩子最安全、最快捷的出路。拖延下去,变数只会越来越多。想想晨辰,他还那么小,不应该卷入这些成年人的肮脏旧事里。给他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好吗?”

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最后通牒的意味已十分明显。沈伊知道,对方耐心已到极限。她不能再靠虚构线索拖延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内心在激烈挣扎。良久,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好……我告诉你们。但是……你们必须保证,拿到东西后,立刻送我们走!我要看着我们登上飞机!”

“当然。”杨先生脸上重新浮现微笑,但眼神依旧锐利,“位置是?”

沈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位置:“存储卡……被我封在一个小防水袋里,粘在了……我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卫生间洗手盆下水管道的背面,很靠里的位置。搬走前我偷偷粘上去的,当时想留个后手……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个出租屋早已换了租客,而且位置描述模糊(水管背面靠里),搜索需要时间,且容易惊动现住户甚至房东,会制造动静。

杨先生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具体地址和门牌号?”

沈伊说了出来,是真实的旧地址。

“很好。”杨先生站起身,“我们会立刻安排人去确认。沈女士,你做了正确的选择。请稍作等待,很快就有结果。”

他离开后,沈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坐在椅子上。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加速了危机的到来。对方一旦确认那里没有存储卡(或者发现她在说谎),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房间里有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硬物?尖锐物品?她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那个婴儿摇椅上。摇椅的金属支架连接处,有可以拧下来的螺丝吗?或者……

她轻轻将晨辰抱到床上,开始仔细检查摇椅的结构。同时,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门外任何不同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

临时指挥中心气氛紧张。建筑结构图、热成像数据、监控画面、人员布防分析图铺满了屏幕。

“确认目标房间,三楼东北角,窗户朝向内部狭窄天井,有百叶窗遮挡。房间只有一个门,连接内部走廊。走廊两端有常驻岗哨,但每四小时换班,换班时有大约两分钟的间隙。楼内总共发现六名常驻武装人员,分散在各关键节点,训练有素。此外,李医生(确认身份为有执照但被吊销的医师)和两名护工(均怀疑有军事或安保背景)。”行动指挥官快速汇报。

“沈伊和孩子目前状态?”周维问。

“热成像显示两人在房间内活动正常。未发现异常捆绑或禁锢迹象。但房间隔音极好,无法监听内部对话。”

“营救方案?”

“A方案:利用垃圾清运车下次到达时间(明早六点),伪装成清运人员,从前门进入,制造小范围混乱,主力小组从后巷应急通道突入,直扑三楼目标房间。此方案需精确同步,且要确保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控制局面。风险在于,对方可能持有武器,且狗急跳墙可能伤害人质。”指挥官指着示意图。

“B方案:远程精准狙击,击毙三楼走廊两端岗哨和房间门口可能存在的守卫,同时爆破小组炸开目标房间外墙或窗户,突入救援。此方案速度最快,但爆破可能误伤,且需要绝对精准的狙击环境和时机,对周边环境影响大。”

贾敏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两个方案都有巨大风险。沈伊和孩子太脆弱,任何交火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人带出来?”贾敏问,“比如,制造一个他们必须紧急撤离的假象?或者,切断他们的水电通讯,逼迫他们转移?”

周维摇头:“对方有独立的备用电源和卫星通讯设备,短时间内难以完全切断。制造假象风险更高,他们很可能选择固守或就地处置人质。”

就在这时,监控小组传来紧急信息:“目标楼内有异动!一辆黑色SUV刚刚驶入后巷,两名携带装备的人员下车进入楼内。楼内部分人员似乎进入戒备状态,走廊巡逻频率增加。另外,我们监听到一个加密通讯片段,关键词:‘确认位置’、‘出租屋’、‘尽快’。”

“他们在行动!”贾敏心头一紧,“沈伊可能被迫说出了某个假地址,他们派人去核实了!一旦核实失败,他们可能会对沈伊不利!行动必须提前!”

“同意。”周维立刻决断,“A方案时间太晚,B方案风险不可控。我建议……C方案。”

“C方案?”

“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垃圾清运公司,可以提前行动。就在今晚,下一次内部人员相对松懈的换班时间——凌晨三点。我们同时从前门、后巷、以及楼顶(通过相邻建筑)三个方向发起突袭。前门佯攻吸引注意力,后巷主攻,楼顶小组负责控制制高点和可能的逃生通道。关键在于快、准、狠,在对方形成有效抵抗前,解救目标并撤离。”周维语速极快,显然早有预案。

“成功几率?”

“七成。前提是情报完全准确,且行动执行不出现任何差错。”指挥官评估道。

七成。贾敏闭上眼睛,沈伊抱着孩子的苍白面容,父亲遗像后复杂的眼神,孙桂枝苍老的泪眼……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执行C方案。”她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凌晨三点,准时行动。我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沈伊和孩子的生命安全。如果……如果局势失控,允许使用非致命性武器优先确保人质安全,甚至可以……暂时放弃部分抓捕目标。”

“明白!”周维和指挥官肃然领命。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各小组开始最后检查装备、确认路线、细化行动步骤。夜色中,无形的网开始收紧,锋利的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对准了那座看似平静的三层小楼。

贾敏走到窗边,望向城西的夜空。沈伊,坚持住。最后一小时了。

……

论坛结束后,苏砚在严密保护下回到工作室。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工作台上,像一块烧红的铁,让她坐立不安。

周维已经知道了信封的存在,指示她在有安全保障的环境下打开,并全程录像。工作室内部摄像头开启,周维通过加密链路实时观看。

苏砚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A4纸大小的文件,有些是影印件,有些是照片的打印版,还有几张手绘的示意图。

她快速浏览,心脏越跳越快。

这些文件,与她之前发现的“幽灵标记”风格一脉相承,但内容更加具体、更加惊人!

其中一份,是手绘的“三号码头”某个仓库区域的详细平面图,日期标注为1994年。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箭头和符号,清晰标注了几批“特殊货物”(用代号表示)的夜间进出路线、堆放位置、以及……几个用红色“X”标记的点,旁边小字注明:“交接点”、“争议区”。其中一个红“X”,就在孙桂枝丈夫出事地点附近!而图例下方,有一个清晰的落款印章痕迹——正是那个花体的 C.T.!

另一份,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看起来是偷拍的。照片上是一个码头仓库门口,几个人正在搬运木箱。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标注:“林?”,还有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人影,标注:“C.T.代表?”照片背面有打印的字:“94.秋。款未清。孙事后续?”

还有几张,是零散的财务报表片段和银行转账记录的模糊影印,涉及一些境外公司和账户,金额不小,日期也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其中一份的备注栏里,隐约可见“周女士经手”几个字!

最后,是一张略显潦草的手写便条,字迹与之前那份“水至清则无鱼”的便笺不同,更随意:“东西分了三份。林一份,周一份,C.T.一份。林那份可能在他女儿手里?周那份丢了,找。C.T.那份……存底,必要时可用。孙事是个口子,别硬撬,从边沿擦。”

苏砚看得脊背发凉,冷汗浸湿了内衣。这些文件,简直就像一份“犯罪地图”和“分赃记录”的碎片拼接!它们不仅坐实了“C.T.”与林天佑、周姨在九十年代码头存在隐秘的、可能非法的交易关联,更直接暗示了孙桂枝丈夫的“意外”与这些交易有关,甚至可能是“争议”或“未清款项”引发的冲突后果!

而最后那张便条,信息量爆炸——“东西分了三份”,指的是什么?很可能是那些交易的核心证据或记录!林天佑那份“可能在他女儿手里”,难道是指沈伊偷拷贝的那些?周姨那份“丢了”所以拼命要找回来?C.T.那份“存底”作为要挟或后手?“孙事是个口子”……他们知道那是突破口,但不敢直接碰,要从“边沿”入手——这简直就是在描述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有人(很可能是谭老或他背后的人)想通过历史研究(苏砚的课题)这个“边沿”,来“擦”开那个“口子”!

“苏博士,你看到了什么?”周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严肃无比。

苏砚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将文件内容概括汇报。

周维那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传来压抑着巨大震动的声音:“明白了。这些文件……非常重要,也可能是极度危险的诱饵。立刻将所有文件按原样封存,我们的人马上到,接管这些证据。你和你团队的所有电子设备,从现在起接受最高级别安全检查。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暂停一切与码头课题相关的对外联系和交流,包括与谭老和出版集团。”

“周先生,”苏砚忍不住问,“这些东西……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林董事长他……”

“现在不是讨论真假的时候。”周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只是无意中接触到一些不明来源的历史材料。你的课题是纯粹的技术研究。其他任何事情,与你无关,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是为了保护你,明白吗?”

苏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和警告,点了点头:“明白。”

结束通讯,苏砚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仿佛看到了一段被鲜血、金钱和谎言浸透的黑暗历史,正透过发黄的纸页,向她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气息。她原本只是想用数字技术照亮历史的角落,却没想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边缘。

信封的重量,远超她的想象。它不仅装着过去的秘密,也可能装着引爆现在的引信。而她,该何去何从?是继续扮演那个“纯粹”的技术研究者,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清算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城西某处,行动即将开始;而在她的工作室里,一场关于真相与生存的静默风暴,也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