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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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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专项小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安排在集团总部最大的环形会议室。上午九点,阳光被深色的防爆玻璃过滤成苍白的光片,斜切过长条柚木会议桌光滑的表面。空气里弥漫着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咖啡的焦苦,以及一种刻意压低的、暗流涌动的交谈声。

贾敏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维森,面前摊开着刚刚印好的、采纳了苏砚核心条款的《“江河汇”项目历史材料使用强制性技术标准(试行)》。右手边是临时增设的席位,坐着合规部、法务部的代表,以及一位从外部邀请的、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颇具声望的专家顾问。赵斌坐在下首,脸色紧绷,不时用纸巾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对面长桌,依次是收到正式通知后前来参会的各方代表。沈伊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一身浅杏色套装,妆容完美,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略带探究的微笑,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方案讨论。“都市实践”的秦海坐在她斜后方,穿着熨帖的工装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仔细翻阅着那份崭新的《标准》文件,看不清表情。再往后,是其他几家设计机构和潜在供应商的代表,神情各异,但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审慎与不安。

苏砚没有来。她以“需在研发中心跟进模型节点实验”为由请假,但通过孙工,提交了一份更详细的、关于不同做旧工艺对木材纤维结构影响的对比实验方案申请。

会议开始。贾敏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由王维森简要介绍了成立专项小组的背景和目的,强调了市里对“江河汇”项目文化标杆意义的期待,以及集团对“规范、透明、可追溯”原则的坚持。然后,他逐条解读了那份《标准》。

每读一条,会议室里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尤其是当读到“必须提供可公开验证的完整供应链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原始采伐/拆除证明、所有权转移记录、每一道加工处理环节的工艺记录及责任人”、“所有声称具有特定历史年代的材料,必须接受由项目方指定的、具备相应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的破坏性取样检测,检测报告需公开备查”、“如发现任何虚假申报或使用伪造材料,项目方将永久取消合作资格,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及公开通报的权利”时,台下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沈伊嘴角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的边缘滑动。秦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穿过镜片,投向主位上的贾敏,带着一种审视和掂量。

王维森读完,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

“各位,”贾敏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新标准可能会带来一些暂时的困难和调整。但我想,大家都能理解,‘江河汇’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它承载的,不仅是林氏集团的声誉,更是这座城市对如何处理自身历史与未来关系的一份答卷。这份答卷,容不得半点虚假和含糊。”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所以,标准就是标准,没有例外,没有通融。集团专项小组会严格按照这个标准,对各位已经提交和即将提交的方案、物料,进行审核。同时,我们也会启动对项目前期已接触物料供应链的追溯复核。”

“复核”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赵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沈伊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端起面前的矿泉水,抿了一小口,动作有些僵硬。

“贾总,”秦海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带着技术人员的理性,“标准我们理解,也支持。但有些条款,比如破坏性取样,在实际操作中,可能会遇到很大阻力。很多历史材料具有唯一性和不可再生性,供应商很难同意进行破坏性检测。这会不会……反而将一些真正有诚意、有珍贵物料的合作方挡在门外?”

问题提得很实际,也暗藏机锋。

贾敏看向那位外聘的专家顾问。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秦工的问题很典型。但我想强调的是,‘真实性’的验证,本身就是对‘珍贵’的最好保护。如果一份材料连最基本的科学检测都无法承受,我们又如何相信它所承载的‘历史’?至于阻力,恰恰是筛选的过程。真正有底气、有合规意识的合作方,不会惧怕透明和检验。”

沈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引人注意。“专家说得对。透明和检验当然重要。”她抬起头,看向贾敏,眼神明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们‘城市界面’基金,一直致力于推动规范化运作。只是,贾总,我有个小小的疑问——这份《标准》的出台非常突然,之前似乎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过程。而且,我注意到其中很多条款的措辞和思路,与我们之前接触到的、由苏砚苏工个人提出的一份技术建议高度重合。这是否意味着,集团在制定如此重要的规则时,主要参考了某一位尚未中标的独立建筑师的意见?这对于其他同样投入心血、提交了完整方案的团队,是否……略显仓促和不够公平?”

她的话,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直指核心——质疑规则的公正性,并将矛头隐隐引向苏砚,暗示这是贾敏因个人偏好或家族因素(林浩文)而进行的特殊照顾。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交换着眼神。

贾敏迎上沈伊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嘴角还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沈小姐的顾虑,可以理解。”她语气平和,“规则的制定,当然需要广泛的意见基础。苏工的建议,只是众多内部讨论和外部咨询中的一部分。专项小组在采纳时,经过了严谨的评估和法务合规审核,确保其专业性和普适性。至于公平,”她稍稍加重语气,“新标准适用于所有参与方,一视同仁。恰恰是为了保证公平,我们才需要一把清晰、统一、不留模糊地带的尺子。这把尺子,不会因为是谁提出的而改变其刻度,只会用它来衡量所有人的方案和物料,是否‘达标’。”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苏砚建议的专业价值,又将其归入“广泛意见”,强调了规则的普遍适用性和公正性,完全绕开了沈伊试图制造的“特殊化”指控。

沈伊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贾敏已经转向秦海和其他人:“当然,新标准的执行会遇到具体问题。专项小组下设技术咨询和争议协调机制,欢迎各位在具体操作中提出建设性意见。但标准的底线和原则,不会动摇。”

她看了一眼腕表。“今天会议主要是传达精神,明确要求。具体提交补充文件和接受复核的时间节点、流程细节,会后会由王总监团队下发详细通知。”她站起身,这是结束会议的明确信号。“各位,时间紧,任务重。‘江河汇’的成功,离不开每一位合作伙伴的专业与诚信。希望我们共同努力,交出一份经得起任何审视的答卷。”

会议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结束。人群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沈伊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秦海收拾东西的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在贾敏和王维森之间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王维森凑近贾敏,低声道:“贾总,沈伊刚才……怕是记恨上了。还有秦海,他们‘都市实践’的实力摆在那儿,如果因为标准太严而退出,或者消极应对,对我们也是损失。”

“记恨?”贾敏看着空荡下来的会议室门口,阳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斑,“如果因为标准严了就记恨,那只能说明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按规矩来。至于损失……”她收回目光,看向王维森,“王总监,你觉得,是暂时失去一个可能带来风险的合作伙伴损失大,还是‘江河汇’项目,乃至整个林氏集团,因为材料丑闻而信誉扫地损失大?”

王维森哑口无言。

“按计划推进。”贾敏拿起自己的文件夹,“通知赵斌,让他那个技术小组,准备配合专项小组,对前期接触过的所有供应商,特别是南汇仓区相关的物流记录和出入库单据,进行第一轮内部核查。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是。”王维森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苏工那边……她的模型实验,还有新提交的对比实验方案?”

“全力支持。”贾敏毫不犹豫,“她要的数据,她要的检测条件,只要合理,都给她。让孙工配合好。她的工作越扎实,我们这套新标准的说服力就越强。”

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刚回到办公室,周维的加密信息就到了:“‘艺境空间’公司负责人,沈伊的大学室友,今天上午试图购买飞往新加坡的机票,被系统提示‘需配合相关调查,暂限制出境’。消息已小范围传开。沈伊离开集团大楼后,没有回工作室,乘车往西郊方向去了,方向疑似……陈炜常去的那个高尔夫俱乐部。”

限制出境。沈伊去找陈炜。

风暴的云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旋转。贾敏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渺小的车流与人影。玻璃幕墙映出她自己的脸,冷硬,平静,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幽暗的火在无声燃烧。

她布下的网,正在收紧。规则已经亮出,压力已经传导。而躲在幕后的那些人,终于要开始慌乱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露出破绽,谁先扛不住压力,谁先……狗急跳墙。

她需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握紧手中的规则与证据,等待那必然到来的碰撞。同时,也要警惕,困兽犹斗,反扑往往最为疯狂。

手机响起,是林天佑的私人号码。她凝视屏幕两秒,接起。

“爸。”

“小敏,我刚听说,你们搞了个很严的材料标准?会上不太太平?”林天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了然。

“是,标准刚公布。有些合作方可能需要时间适应。”贾敏回答得谨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适应是好事。规矩立起来,就要执行到底。不过,”林天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掀开了,就要想好怎么盖回去。平衡,永远比撕破脸难,但也更重要。”

他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清理门户可以,但要注意分寸,不能动摇根本,不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我明白,爸。会有分寸的。”贾敏应道。

“你明白就好。”林天佑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陈炜……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你周姨说,好久没见他来家里吃饭了。”

贾敏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果然知道了些什么,至少是察觉到了异常。他特意提到陈炜,提到周雅(周姨)……是在暗示她,陈炜的问题可能不仅涉及“江河汇”,还可能牵扯到家族内部其他人?

“他忙他的事。我会提醒他。”贾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林天佑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贾敏放下手机,手心一片冰凉。父亲的话,像又一道无形的绳索,勒在她的决策之上。清理陈炜和沈伊,不能仅仅是一场基于规则的商业反腐,还必须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家族政治操作,要考虑到各方势力的反应,尤其是……父亲的态度,以及周雅可能扮演的角色。

局势,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她走回办公桌后,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份她让周维准备的、基于她目前股权和信托权益的股权质押与反稀释策略预案。厚厚的一叠,承载着她最后的退路和反击的底气。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一场夏日的雷雨,似乎正在酝酿。

她拿起那份预案,指尖拂过冰冷的纸张。玻璃大厦之外,风雨欲来;大厦之内,暗战已至中盘。每一扇透明的玻璃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观望,在算计,在等待。

而她,必须成为那个,在风雨和算计中,最终稳住棋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