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城东老旧的工人新村里,王秀兰的家在一栋六层板楼的三楼。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米,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有些年头的全家福,照片里的陈炜还是个青涩少年,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容灿烂。
此刻的王秀兰,却与照片中那个富态和蔼的母亲判若两人。她坐在掉了漆的木沙发上,头发花白而凌乱,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李月蓉带来的那个信封,指节泛白。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深不见底的悲戚。
“周女士……林董的夫人……她真是这么说的?”王秀兰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王阿姨,周女士确实是这么交代的。”李月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温声细语,“她说这是她个人的一点心意,让您一定保重身体。还说,法律的事情有法律的程序,让您别太焦虑,伤了身子不值得。”
“保重身子……我还有什么身子好保重……”王秀兰喃喃道,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张全家福,“小炜他……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那个姓贾的女人!还有那个沈……要不是他们……”
“王阿姨!”李月蓉连忙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带着规劝,“这话可不敢乱说。陈炜的事情,司法机关在调查,咱们要相信法律。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好好的,别让陈炜在里面还为您担心。”
她从事社区调解多年,深知这种时候家属的偏激情绪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容易给自己招祸。那位周女士的“关心”来得突然,她本能地觉得不简单,更不敢让王秀兰在这条路上滑得更远。
王秀兰被李月蓉一劝,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但脸上的悲苦更浓。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里面的购物卡和名片似乎带着某种温度,与她此刻冰冷绝望的心境形成对比。这算是……雪中送炭吗?来自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物的关心,让她在绝望的黑暗里,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她这个世界的光。
可是,这光能照多远?能照到她那身陷囹圄的儿子身上吗?
“李姑娘,”王秀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你说……周女士她,能不能……能不能帮小炜说句话?她身份那么高,要是她肯开口……”
李月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这份“关怀”轻易地燃起了老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王阿姨,您千万别这么想!”李月蓉握住老人冰凉的手,语气诚恳而严肃,“周女士是关心您,但这和法律是两码事。陈炜的事情,必须走法律程序,谁也不能干预。咱们要相信法院会公正判决。您要是存了这样的念头,不但帮不了陈炜,还可能……可能给他惹麻烦,也辜负了周女士真正关心您身体的好意。”
她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希望能吓住老人。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那位周女士或许正是算准了老人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份“关怀”,像是一滴落入油锅的水,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炸裂。
王秀兰被李月蓉严肃的语气吓住,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信封,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月蓉又安慰了老人一阵,留下一些社区发放的慰问品,并再三叮嘱她有任何困难就打电话,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走下昏暗的楼梯,李月蓉心情沉重。王秀兰的状态很不好,精神濒临崩溃,那份突如其来的“高层关怀”更是搅乱了她本就脆弱的心绪。作为社区工作者,她有责任保护帮扶对象,防止他们受到二次伤害或被人利用。可面对周姨那种层面的人物和心思,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拿出手机,想给介绍这次见面的中间人打个电话,委婉表达一下老人情绪不稳、不宜过多打扰的意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迟疑了。对方是林董夫人,自己一个小小的社区工作人员,有什么资格去“规劝”或“拒绝”?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只能自己以后多跑几趟,看紧王阿姨,并祈祷那位周女士只是一时兴起,不会再有后续。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王秀兰就颤巍巍地拿出那张老中医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地址,摸索着出了门。她没别的想法,只是最近心口总是发闷,睡不着,既然有名片,就想去看看。或许,能遇到周女士派来关心她的人?或许,能再打听一点点关于儿子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好。
老人孤独而执拗的背影,缓缓融入了老城区午后慵懒而破败的街景中。她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关怀”网络,还是仅仅一次寻常的就医。而那滴落入她心湖的“关怀”之水,已经悄然荡开了涟漪。
……
关于自己姓氏的议论,贾敏是在一次非正式的高管午餐会上,从一个跟随父亲多年的老臣略带感慨的闲聊中,“无意”听闻的。
“……说起来,小敏你跟你母亲姓,当初老林可是憋了好一阵子气呢。”那位分管后勤的副总裁,抿了一口红酒,笑着回忆,“不过后来也想开了,还说‘姓什么不重要,流着我的血,能干好我的事就行’。老林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开明。”
桌上其他几位高管陪着笑,眼神却有些微妙地闪烁。
贾敏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放下刀叉。“是啊,父亲的确开明。姓氏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也是鞭策——提醒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选择和能力,而不是仅仅依靠父辈的荫庇。”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这也是父亲最终认同的原因。”
几句话,轻松将话题从“家庭旧怨”转向了“个人能力与责任”,既承认了过往,又明确了当下。那位老副总裁哈哈一笑,连忙举杯:“那是当然!小敏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来,敬贾总!”
一场潜在的小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贾敏知道,这根刺既然被周姨挑了起来,就不会轻易消失。它会在某些心怀叵测或摇摆不定的人心里,悄悄滋生疑虑:一个不姓林的掌门人,真的能代表林氏家族的最大利益吗?在面临关键抉择时,她的立场会不会有所偏斜?
她必须采取更主动的措施,来夯实自己的权威,同时敲打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
几天后,集团内部突然下发了一份由贾敏亲自签批的《关于成立“历史项目合规性复查专项工作组”的通知》。工作组由她直接领导,集团审计、法务、监察部门核心成员组成,并特别邀请了两位外部知名的财务审计和合规法律专家作为顾问。
通知明确指出,工作组的任务是“以对历史负责、对未来负责的态度”,对集团过去二十年(尤其是林天佑董事长主政中后期)所有重大投资、并购、土地获取及涉及重大民生(如动迁安置)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合规性复查。“旨在梳理历史脉络,排查潜在风险,完善内控体系,保障集团基业长青”。
通知措辞严谨,立意高远,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在明眼人看来,这无异于一次指向明确的“内部清查”和“权力宣示”。
第一,它展现了贾敏对集团所有历史业务的绝对掌控权和审查权,无论这些业务是谁在任时发生的。
第二,它将“历史合规”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所有人头上,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旧项目有牵连、或试图利用“旧账”兴风作浪的人。
第三,它巧妙地回应了近期围绕“江河汇”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舆论攻击,表明集团自身正在以更严格的标准进行审视,堵住了外界的许多口实。
第四,它可能……真的会触碰到某些人不想被触碰的旧日隐秘。
通知下发后,集团内部气氛为之一肃。各种私下的小圈子讨论戛然而止,人人都变得格外谨慎起来。没人知道这次复查的边界在哪里,也没人知道贾敏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
周维向贾敏汇报初步反应:“几个可能关联较深的老部门,气氛明显紧张。周女士那边……暂时没有公开反应,但她院子的灯光,昨晚亮到很晚。”
贾敏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熙攘的城市。“紧张就对了。水浑了,才好摸鱼。也让那些想在水里下饵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鱼线够不够结实。”
她此举,既是防御,也是进攻。她要告诉所有人,包括周姨,以及那些可能藏在周姨身后的人:她想查的,就一定能查;她不想被触碰的过去,谁也翻不出来。林氏这艘大船,现在由她掌舵,航向和规则,由她制定。
至于父亲可能会留下的那些“旧物”和“旧账”……与其让别人拿来做文章,不如自己先理清楚。是毒瘤,就尽早控制或切除;是误会,就澄清化解。将不确定性,尽可能转化为可控的变量。
“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定在明天上午。”贾敏对周维说,“把我刚才提到的,九十年代初码头区改造、职工安置相关的项目清单,作为优先复查项。另外,寻找‘老韩’韩志刚的事情,通过更广泛的退休职工网络悄悄进行,注意不要和复查工作组的动作混淆。”
“明白。”周维应道。他知道,贾敏这是双线并进,明面上高举合规复查的大旗震慑四方、梳理脉络,暗地里继续追查父亲留下的具体线索。
“还有,”贾敏转过身,眼神锐利,“让技术安全部门,加强对集团内部所有通讯及数据往来的监控级别,特别是……与周女士居所、以及她常去场所相关的网络节点。我要知道,最近都有谁,在试图打探‘江河汇’的旧事,或者对苏砚的研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她要织一张更大的网,将那些在暗处游弋的影子,尽可能笼罩进来。姓氏可以是别人攻击的刺,但更可以是她自己磨砺出的、披荆斩棘的剑锋。
琉璃大厦的顶层,风声似乎更紧了。但站在风暴眼的中心,贾敏的身影却显得愈发沉静而挺拔。父亲留下的棋盘很大,棋局很复杂,但她已决心,不仅要做执子者,更要做那个重新定义棋局规则的人。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琉璃大厦通体明亮,如同黑暗海面上最醒目的灯塔,亦如最坚固的堡垒。而堡垒内的无声较量,才刚刚进入新的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