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浩文闯进贾敏办公室时,像是携着一团未经驯服的风。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发红的额角,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目光像烧红的探针,直刺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贾敏。
“大姐!”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质问,“你为什么要把苏砚困在研发中心那个破厂房里?还让赵斌那帮人去‘协助’她?你明知道赵斌是什么人!王维森都说了,他们根本不懂苏砚想做什么,只会拿一堆僵硬的规范和数据卡她!”
贾敏从一份海外并购案的评估报告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早就料到他会来。模型实验开始不过三天,冲突和摩擦便已显现。赵斌小组拿着“安全”和“成本”的尚方宝剑,对苏砚那些超越常规的构造设想提出种种质疑;而苏砚,据孙工私下汇报,虽然表面克制,但拒绝妥协,坚持要求按照她的实验方案进行,哪怕那意味着更复杂的工序和额外的费用。
“浩文,坐下说。”贾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坐不下!”林浩文非但没坐,反而向前逼近两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大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苏砚,你觉得她妨碍了我,或者妨碍了你的计划。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你在消耗她,你在用官僚程序和无休止的扯皮,一点一点磨掉她的灵感和锐气!那个模型,应该是她实现想法的地方,不是你们用来困住她的笼子!”
“笼子?”贾敏放下手中的金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目光与林浩文平视,“浩文,你告诉我,集团凭什么要为一个尚未中标的独立建筑师,投入数百万的资金、人力,去搭建一个可能永远只是‘实验品’的模型?”
林浩文语塞,脸涨得更红:“因为她的想法有价值!因为‘江河汇’需要这样的想法!”
“价值需要证明,需要经受检验。”贾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苏小姐的想法很新颖,但也很脆弱。它建立在特定的历史材料、非常规的结构逻辑,以及一种……理想化的空间愿景上。赵斌小组的质疑,或许方式生硬,但提出的问题——材料可靠性、施工可行性、成本可控性——都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连研发中心这点‘官僚程序’都经不起,她凭什么说服董事会,说服市场,说服未来使用这个空间的所有人?”
“那沈伊呢?”林浩文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愤懑和不平,“沈伊那个什么‘记忆迷宫’,花里胡哨,用的材料来源更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就能轻易接近王维森,提交方案?就因为她会包装,因为她背后……”他猛地刹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贾敏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因为她背后什么?”
林浩文避开她的目光,气势弱了些,但依旧梗着脖子:“反正……这不公平!苏砚是在做实打实的研究和创造,沈伊只是在堆砌概念和故事!你们却用两套标准!”
“商业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公平,只有规则和筹码。”贾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浩文面前。她比他矮,但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压过了他。“浩文,你心疼苏砚,我理解。但你想保护她,靠在这里对我吼叫是没用的。你需要看清楚,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林浩文。“看看这个。”
林浩文疑惑地接过,翻开。里面是几张放大的照片,像素不太高,像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里,是沈伊和另一个男人,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私密的日料店包厢里相对而坐。男人侧着脸,但林浩文还是认了出来——是“都市实践”的副总工秦海。另一张照片,是沈伊那辆白色特斯拉,停在南汇一个看起来颇为破败的旧厂区门口,时间显示是深夜。
“这是……”
“沈伊在接触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在频繁出入一个可能存放着她所谓‘历史物证’的旧仓库。”贾敏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而苏砚收到的匿名老船木样品,物流追溯的起点,也在那个区域附近。”
林浩文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你是说……沈伊在搞鬼?她想害苏砚?”
“我没这么说。”贾敏拿回文件夹,“我只给你看事实。沈伊的策展方案需要‘物证’,她有能力、有动机去获取,甚至制造‘物证’。而苏砚的设计理念,恰好也依赖类似的‘物证’。如果有人想搅浑水,或者一石二鸟,这是绝佳的机会。”
她看着弟弟脸上血色褪去,震惊与愤怒交织,继续道:“苏砚现在在研发中心,看似被‘困住’,但至少,她用的每一根钢材,每一份检测数据,都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她的模型,是在阳光下搭建的。而沈伊的那些‘物证’,是在哪里?怎么来的?要用来做什么?浩文,你觉得,哪里更危险?”
林浩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一层。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只有才华不被赏识的委屈,只有大姐刻意为难的愤怒。此刻,贾敏撕开的冰山一角,让他看到了水面下狰狞的暗礁。
“我……”他声音干涩,“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苏砚被赵斌他们刁难?看着沈伊……”
“赵斌小组的刁难,是明枪,可以应对,可以谈判。”贾敏打断他,目光如炬,“真正的暗箭,从来不会写在会议纪要里。浩文,你想帮苏砚,不是去对抗流程,而是要去搞清楚,那些暗箭可能从哪个方向射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砚需要历史图纸,需要更精确的现场数据,甚至可能需要接触一些真正懂行、有信誉的历史材料研究者。这些,你可以帮她。用你的名字,用林家的资源,正大光明地去帮她找,去联系。但在这个过程中,你要留意,有没有人刻意提供某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有没有人试图将她引向某些特定的‘渠道’。”
林浩文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愤怒逐渐被一种茫然的、沉重的领悟所取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砚所沉浸的那个纯粹的设计世界,外面包裹着怎样一个复杂、危险的名利场。而他以为的保护,可能只是隔靴搔痒,甚至适得其反。
“还有,”贾敏最后道,声音低了些,“离沈伊远一点。不是因为她可能对苏砚不利,而是因为她背后的水太深。陈炜……”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浩文却感到一股寒意,“和她走得很近。这里面的纠葛,不是你该掺和的。”
林浩文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瞬间苍白。“姐夫他……和沈伊?”
贾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有力。
林浩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背上。他看看手里的照片,又看看贾敏平静无波的脸,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恶心、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淹没了他。他一直活在自己的理想国里,以为最大的阻碍不过是家族的不理解和商业的庸俗,从未想过,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能早已编织着一张如此肮脏的网。
“我……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垂下头,方才闯进来时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初识真相的震动。
“去吧。”贾敏重新拿起金笔,目光落回文件上,“去看看苏砚,看看她的模型。告诉她,技术上的困难可以想办法解决,但前提是,每一步都要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浩文默默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混乱的呼吸和背影。
贾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利用浩文的单纯和冲动,让他去充当搅动沈伊和苏砚之间那潭水的石子,有些残忍。但这是最快,也相对安全的方式。浩文对苏砚的维护是真实的,这种真实,有时候比任何算计都更有力量。
她希望浩文能听懂她的暗示,去关注“南汇仓”,去留意沈伊和秦海的动向,甚至……去触碰陈炜那条线。浩文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是一种天然的保护色,也是一种有效的探查工具。
手机震动,是周维的加密信息:“贾总,沈伊基金提供的首批交易记录已收到。表面看手续完备,但卖方多为注册不久的空壳文化公司或个人工作室,背景核查困难。其中一笔涉及‘民国时期船用罗盘’的收购,卖方签名与之前陈总某次艺术品投资的经办人笔迹高度相似。已安排进一步核实。另,王维森总监刚刚召集了沈伊方案的内部评估会,会议气氛……微妙。”
笔迹相似。王维森微妙的会议。
网,正在慢慢收紧。但收网的人,不止她一个。
贾敏睁开眼,看向窗外。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防爆玻璃过滤后,只剩下苍白的热度,均匀地涂抹在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毫无温度的光斑。
她拿起内线电话:“孙工,下午我去研发中心,看看模型进展。通知苏工,把目前遇到的主要技术瓶颈和需要协调的问题,列个清单给我。”
棋子已经落下,棋局正在加速。她必须亲自去那个充满焊渣和梦想的厂房里,感受一下,那根可能撬动一切的杠杆,究竟有多硬,又有多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