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光像一把吝啬的刮刀,勉强剥开陆家嘴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将稀薄冷淡的光涂抹在“擎天之柱”的玻璃幕墙上。不到八点,贾敏已坐在外滩公寓的顶层客厅。这里视野开阔,黄浦江拐弯处尽收眼底,与昨夜宴会上看到的仿佛是同一幅画卷,只是抽离了所有暖色与喧嚣,只剩下冷硬的线条与灰白的调子。
周维带来的三个人,两男一女,正无声而高效地操作着电脑和加密设备。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弥漫着一种手术室般的严肃与精准。咖啡机工作的细微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贾总,”周维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轻轻放在柚木长几上,声音压得很低,“陈总那边……初步轨迹显示,近三个月,他有二十七次在非工作时间前往‘云顶’,其中十九次登记在‘澜’会所名下,一个私密性极高的子区域。消费记录大部分是酒水和服务费,但有四笔大额转账,分别流向两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文化公司,金额合计八百四十万。收款方最终溯源……指向一位近期在艺术圈小有名气的独立策展人,名叫沈伊。”
贾敏端起骨瓷咖啡杯,没喝,只是感受着杯壁透过来的滚烫。沈伊。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似乎是某个新锐艺术基金的发起人,在几次慈善拍卖和画廊开幕酒会上见过,形象经营得极好——名校海归,谈吐优雅,擅长将商业项目包装成文化事件。原来如此。陈炜喜欢的不只是年轻漂亮,更是这种镀了金的、能带得出手的“高级趣味”。
“监控呢?”
“云顶的内部安防级别很高,常规手段拿不到。不过,我们通过交通摄像头和手机信号基站数据交叉比对,确认沈伊名下的一辆白色特斯拉,在陈总前往‘云顶’的时间段,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重合概率出现在附近停车场或关联路段。另外,”周维停顿半秒,推了推无框眼镜,“沈伊的个人工作室,注册地址就在北苏州河畔的一个老仓库改造区,距离‘江河汇’地块……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贾敏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下。北苏州河畔,老仓库,艺术区。那是苏砚这类人也可能出没的地方。巧合?还是更复杂网络的节点?
“继续查沈伊。她那个艺术基金的资金来源,合作方,最近接触的项目,尤其是和林氏、和‘江河汇’有没有任何潜在关联。”贾敏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陈炜的其他流水,特别是大额不动产购置、境外账户变动,也要理清楚。”
“明白。”周维点头,示意手下记录。“关于苏砚,”他切换了另一份文件夹,“公开资料显示,苏砚,二十九岁,同济建筑系本硕,期间有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交换经历。毕业后没有进入大型设计院,一直在独立执业和参与小型跨界团队。完成过几个口碑不错的旧建筑改造和乡村文化中心项目,获奖项主要是行业内的创意设计奖,没有大规模商业综合体的建成经验。”
他调出几张图片投影在墙壁上。是苏砚的设计草图或建成作品照片。线条确实干净利落,空间处理有种举重若轻的灵性,关注材料本身的质感与光影,能看出对场地历史与文脉的敏感。与林氏旗下设计院那些追求视觉冲击和标志性、充斥着参数化表皮和炫技结构的方案,气质迥异。
“人际关系相对简单。父母是苏州的中学教师,已退休。感情史空白——至少明面上没有查到。近期动态,除了与浩文公子交往密切,频繁接触一些本土材料研究工作室和数字 fabrication工坊。
值得注意的是,”周维将一份模糊的打印图片推近,“有人看到她上周,在莫干山路一个非常偏僻的独立书店,与‘都市实践’工作室的一位资深合伙人喝过咖啡。‘都市实践’……是我们在‘江河汇’项目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贾敏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偷拍的角度,像素不高,但能认出苏砚清瘦的侧影,和对座一个中年男人。背景是书店斑驳的红砖墙和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她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缓缓摩挲。
独立书店,竞争对手。这不是一个初来乍到、只想靠着男朋友关系分一杯羹的女孩会去的地方和见的人。苏砚在搭建自己的网络,或者说,她本身就处在一个与林氏若即若离、甚至可能对立的设计圈层之中。林浩文的热切,或许只是她接近“江河汇”、实现某个更大图景的桥梁,而非目的。
“这位苏小姐,”贾敏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比看上去的,要有野心得多。”
周维谨慎地没有接话。
“规划部那边,维森什么态度?”贾敏问。
“王总监……态度暧昧。他私下表示欣赏苏砚的概念,认为‘有打破陈规的潜力’,但也强调‘风险极高,需要严格评估’。他在观望,看老爷子的态度,也看……您的态度。”
墙头草。贾敏心里冷笑。父亲昨晚那番话,看似给了苏砚机会,实则把烫手山芋丢给了她。她若卡得太死,显得排挤弟弟,打压新人;若放得太松,项目真出了纰漏,责任感全是她的。而王维森的暧昧,不过是精明的自保。
“贾总,”负责资产审计的干练女子抬起头,“初步梳理了您名下所有个人资产与通过离岸公司控制的权益,与林氏集团股权的关联结构清晰。但陈总作为您的配偶,根据婚前协议和后续的几份共同投资文件,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可能对您持有的部分非核心公司股权产生主张权利。虽然目前看概率不高,但若婚姻关系出现重大变故,这部分可能成为法律上的模糊地带,被对方利用。”
“特定条件?”贾敏挑眉。“”
“主要是涉及您以个人信用或资产为林氏集团相关融资提供担保的情况。一旦林氏出现流动性风险,而您需要行使股东权利进行重大决策时,这部分潜在风险会被放大。”
贾敏沉默了片刻。父亲削减她的份额,陈炜在此时出轨并留下那样赤裸的羞辱,沈伊的策展人身份与地理位置的巧合,苏砚的悄然动作与背后若隐若现的竞争网络……这些散落的点,被一根名为“江河汇”的线,隐隐串了起来。
“江河汇”不只是个项目。它是一个漩涡,一个测试场,一个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赌桌。父亲在赌她的忠诚与能力,陈炜在赌她的忍耐底线,周雅芳在赌鹬蚌相争,浩文和苏砚在赌理想能战胜现实,而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则在赌林氏的内乱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而她贾敏,不能只赌气,更不能只防守。
“周律师,”她放下早已冷掉的咖啡,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前。窗外,阴云压得更低,江面泛着铁灰色的光,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酝酿。“股权质押预案做好后,给我几个选项。杠杆可以高一些,但控制权必须绝对在我手里。同时,准备另一份文件,”她转过身,背对着逐渐阴沉的天光,面容落在室内的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慑人,“启动对‘江河汇’项目现有所有合作方,包括设计、施工、未来运营伙伴的全面重新尽职调查。尤其是设计团队,公开招标流程可以启动预热了。标准,”她顿了顿,“要最高,也要最新。概念创新和可持续性占比,提高百分之三十。”
周维迅速记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提高标准,公开招标,看似公平,实则抬高了门槛。苏砚那种缺乏大型商业项目经验、风格又偏重文化性的团队,在硬性的技术、资金、业绩指标面前,天然吃亏。而“都市实践”这类成熟对手,也会被更严格的流程束缚。更重要的是,一旦启动招标,父亲之前对苏砚那点口头上的“激赏”,就必须放在公开透明的规则下重新衡量。她贾敏,把规则制定权,悄悄抓回自己手里一部分。
“另外,”贾敏补充,语气轻描淡写,“帮我约沈伊。以我个人艺术基金顾问的名义。时间,就定在‘江河汇’概念设计招标说明会前后。地点,你安排,要安静,私密。”
周维笔下微顿,随即流畅记录:“好的,贾总。”他没有问为什么。有些棋,不需要解释。
窗外,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终于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响,随即迅速蔓延成扭曲的水痕。紧接着,雨幕滂沱而下,瞬间模糊了外滩的轮廓,也模糊了玻璃上贾敏自己的倒影。江对岸的“江河汇”地块,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之后。
风雨已至。
公寓里依旧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细微声响和雨点击打玻璃的嘈杂。贾敏重新坐回沙发,拿起周维带来的那份关于苏砚作品集的打印稿,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目光扫过那些干净有力的线条,充满人文关怀的空间注解,停留在某个乡村文化中心项目里,一处利用废弃砖瓦砌成的透光墙细部图上。
才华是真的。甚至那点孤高和疏离,也可能不是伪装。
可惜了。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在这个玻璃与钢铁构成的丛林里,才华和真心,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浩文不懂,苏砚或许懂,却依然选择了踏入。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今日行程提醒。十点,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下午,与银行代表的闭门会议。晚上,某慈善晚宴,需要露面。
常规,忙碌,无懈可击。
她站起身,对周维点了点头:“这里交给你们。有进展随时报我。”说完,她走向衣帽间,准备换上另一套战袍——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沉静,下颌线紧绷,昨晚那瞬间的动摇与空洞,已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彻底覆盖。
暴雨冲刷着玻璃幕墙,试图洗净一切。但有些痕迹,有些谋划,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她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混沌的天地。
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