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号会客室的冷气开得比办公室更足,空气里有股新换的百合香氛味道,甜腻得不真实。沈伊背对着门,站在那面可以俯瞰小半个金融区的弧形玻璃墙前。她换了装束,一套剪裁更为利落的浅灰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脖颈间那串珍珠换成了细小的钻石锁骨链。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笑容是精心调试过的弧度,既不显谄媚,又足够热络。
“贾总,打扰了。”她迎上两步,伸出手。
“沈小姐。”贾敏与她一握即松,引向沙发,“坐。前台说你有重要的方案细节?”
“是的。”沈伊从随身的名牌手袋里取出一个极薄的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份视觉效果极其精良的PPT概要。“是关于我们‘城市记忆与未来材料’巡展,与‘江河汇’项目深度结合的升级构想。我回去后仔细思考了贾总上次提的问题——如何确保文化深度与商业节奏的平衡。我们计划,为‘江河汇’的码头遗址,量身打造一个名为‘记忆迷宫’的常设展。”
她将平板推向贾敏。屏幕上,是动态的概念图:利用光影、声音、触感交互以及“关键历史物证”的实物陈列,在遗址内部构建一条沉浸式的叙事路径。图片中,那些锈蚀的船钉、模糊的码头工人照片碎片、老旧的船用罗盘、甚至几段处理过的老船木,被精心布置在耐候钢和玻璃构成的现代展陈结构中,旁边配有充满诗意的说明文字。视觉效果确实震撼,充满“高级感”和“故事性”。
“我们不只是展示物件,”沈伊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情,“而是通过策展逻辑,重构一段被遗忘的时空。游客——或者说未来的办公人群和访客——在步入这个空间时,将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而是成为记忆的探索者和共情者。这能极大提升场所的独特体验价值和品牌黏性。”她顿了顿,观察着贾敏的表情,“而且,这个‘迷宫’本身,可以成为项目预售阶段最有力的营销事件,持续制造话题。”
贾敏滑动着屏幕上的图片,目光在其中一张特写上停留——那是一块处理过的深色木板,纹理粗糙,边缘有不规则的缺损,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圆形铆钉孔洞。旁边的标注是:“1930年代江运货船船板,承载特定航线贸易记忆”。
和她让苏砚提交检测的“老船木样品”,描述何其相似。
“构想很有冲击力。”贾敏抬起眼,语气平淡,“不过,沈小姐提到的这些‘关键历史物证’,尤其是实物部分,来源和真伪鉴定是核心问题。这类材料的征集、认证、以及后续的保养维护,都需要极其专业的团队和透明的流程。不知道沈小姐这边,是否有成熟的合作方和标准作业程序?”
沈伊的笑容丝毫未变,似乎早有准备。“贾总考虑得非常周全。我们‘城市界面’基金有长期合作的文物鉴定专家和历史学者团队。至于物料来源,我们主要通过公开征集、藏家转让以及定向委托复制等渠道。当然,所有流程都会严格遵循专业规范,并可以接受项目方指定的第三方审计。”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其实,今天来,除了向贾总汇报这个升级方案,也是想听听贾总的意见。毕竟,‘江河汇’是林氏的心血之作,任何文化植入,都必须符合林氏的整体战略和调性。我们非常希望,能得到贾总您亲自的指导和把关。”
她把“亲自”和“指导”咬得很清晰。姿态放得很低,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她希望绕过常规流程,与贾敏建立直接的联系,甚至可能暗示某种利益共享的通道。
贾敏靠向沙发背,指尖在平板光滑的边缘轻轻划过。“沈小姐太客气了。方案很有创意,但正如我上次提到的,跨界合作需要严谨的评估。尤其是涉及实物和历史认证,容不得半点差错。这样吧,”她做出思考状,“沈小姐可以把更完整的方案,包括预算明细、时间表、合作团队资质证明、以及物料来源的可追溯性文件,先提交给集团规划部的王维森总监。我们内部会组织专项评审。”
她把球踢回给了王维森。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沈伊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她收起平板,笑容依旧完美:“当然,应该的。我会尽快准备齐全,提交给王总监。”她站起身,似乎准备告辞,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贾总,陈炜总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说贾总为集团日夜操劳,他这个做丈夫的,既佩服又心疼。他还说,如果‘江河汇’的文化部分能做得出彩,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能让贾总少费些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夫妻间的寻常关怀。但听在贾敏耳中,却无异于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她最不愿示人的伤口。陈炜的心意?是让沈伊来分她的权,搅她的局,顺便用那些来历不明的“历史材料”编织利益网络的心意吗?
贾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和了些:“他总爱瞎操心。公司的事,各有分工。沈小姐替我转告他,心意领了,还是让他多关注自己的业务吧。”她也将“业务”两个字,咬得清晰而冷淡。
沈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很快又恢复如常。“一定转达。那我不打扰贾总了。”
送走沈伊,会客室里甜腻的百合香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贾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沈伊那辆白色特斯拉缓缓驶离。阳光刺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茫茫的光,晃得人头晕。
沈伊的来意很明确:摊牌加施压。她不仅带来了更具体、更难以拒绝的“文化赋能”方案,还直接点出了陈炜,试图用夫妻关系软化贾敏的防线,甚至暗示这是陈炜的“心意”。这是一种近乎嚣张的试探,仿佛笃定贾敏在家族、婚姻和事业的多重压力下,只能妥协。
而那块“老船木”在两人方案中的同时出现,绝不是巧合。沈伊知道苏砚收到了样品吗?她是想借苏砚的设计理念来为自己方案中的“实物”部分背书,还是想将苏砚也拉入这个漩涡,增加方案的“专业可信度”?抑或是,想制造某种混淆,将来若东窗事发,可以将责任部分推给“同样使用了可疑材料”的苏砚?
贾敏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加密手机里,K刚刚发来新消息:“旧粮仓内部结构图已获取,关键区域安保为独立系统,与市政网络物理隔离。匿名快递物品的物流公司内部扫描记录已被覆盖,原始数据无法恢复,疑似人为删除。”
覆盖。删除。对方很谨慎。
她沉吟片刻,给周维发去指令:“以集团合规部名义,发函给‘城市界面’基金,要求其提供近期所有超过五十万元的艺术品或历史材料收购合同副本、付款凭证及卖方背景信息,作为潜在合作方资质审查的一部分。同时,私下接触一两位与沈伊合作过的、口碑较好的文物鉴定专家,以个人收藏咨询名义,了解他们对沈伊手中某些‘特定物料’的看法。”
既然沈伊想走明路,那就在明路上给她设卡。合规审查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至于私下接触专家,是为了获取更真实、不受沈伊影响的专业意见。
处理完这些,已是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只让秘书送了杯黑咖啡进来。下午还要见王维森,晚上父亲回来……又是一场硬仗。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想起苏砚那双清冷的、执着于“真实”的眼睛,想起沈伊完美笑容下的算计,想起陈炜可能正在某个地方,与他的情人筹划着如何瓜分本属于她的东西,想起父亲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和那份被削减的遗嘱。
玻璃大厦之外,阳光炽烈,万物仿佛都在蒸腾。而大厦之内,冷气充足,一切都冰冷、清晰、按部就班,却也危机四伏。
她端起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无论网有多大,棋局有多复杂,她都不能后退半步。因为身后,已是悬崖。
她必须在下一次钟声敲响前,找到那个能刺破迷雾、也能保护自己的支点。或许,那个支点,就在那些被争抢的“旧物”背后,在那条若隐若现的资金链上,在那两个看似对立、实则可能被同一张网笼罩的女人之间。
窗外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也静得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