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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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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坐标指引的终点,比沈伊想象的更加荒凉破败。

这里曾是悉尼港早期开发的边缘地带,如今早已被更新的集装箱码头和物流中心所取代。生锈的铁轨半埋在砂石中,延伸向黑暗的尽头。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龙门吊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像沉默的史前巨兽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铁锈味和垃圾腐败的混合气息。

她根据手机里记下的坐标,艰难地辨认方向,穿过一片堆满废弃建材和海洋垃圾的空地,终于看到了那个旧仓库。那是一栋低矮的长条形建筑,铁皮外墙大片剥落,露出暗红色的内锈,几扇窗户的玻璃早已不见,像空洞的眼睛。

仓库一角的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像是手电筒用布蒙住后发出的光。

就是这里了。

沈伊的心脏狂跳起来,恐惧和虚弱的身体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腹部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一阵阵隐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走进去,更不知道里面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交易方承诺的“新路线”起点?还是一个将她彻底“清理”掉的陷阱?

没有选择。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铁门。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仓库空间,堆着一些蒙尘的帆布和看不清的杂物。那点微弱的光源来自角落的一个隔间,门缝下透出光亮。仓库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Hello?”她尝试着用英语低声呼唤,声音干涩发抖。

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向那个透光的隔间。每一步都牵动着腹部的疼痛。她推开门。

隔间很小,像是以前的工具间或值班室。里面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露营用的LED灯,用一件深色衣服半盖着,发出幽暗的光。灯旁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沈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文件袋上。是留给她的?新身份?钱?还是……别的什么?

她颤抖着手,拿起文件袋,很轻。打开,里面没有护照,没有钞票,只有几张纸。

第一张是打印的英文指令,非常简短:

“明早六点,东南方向两公里,旧渔市码头,红色小艇。只你一人。携带此袋。勿迟。”

第二张是那个坐标点的手绘简单地图,标注了她现在的位置和渔市码头的位置。

第三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和一行字:“抵达安全地后联系,验明身份,首笔50万美金。”

第四张纸空白。

没有身份文件,没有现金,只有一个新的、更具体的指令,和一个远期的资金承诺。而且,依旧没有告诉她“安全地”是哪里。

沈伊感到一阵眩晕和更深的寒意。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让她在这里等一夜,然后再转移?是为了观察有没有尾巴?还是……这里本身就是个诱饵或中转站?

她不敢开灯,也不敢离开。外面是陌生的、危险的废弃码头区,她一个孕妇,深夜无处可去。隔间里至少暂时有个遮蔽,有微弱的光。

她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将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腹痛并未缓解,疲惫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早六点,也不知道那艘红色小艇是否会真的出现,更不知道登上小艇后,是驶向自由,还是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注意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海浪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叫声……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想起了公寓里那点可怜的“安全”,想起了Maria温暖的笑容和烤的派,甚至想起了周维那冷淡但至少可预期的“监视”……那些曾让她感到窒息或不安的东西,此刻在绝对的未知和危险面前,竟显得有几分虚幻的“安稳”。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轻轻覆上去。孩子似乎也累了,动静微弱。“坚持住,”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哽咽,“再坚持一下……妈妈带你……离开这里……”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在这座南半球废弃码头的黑暗角落里,一个被放逐的女人,抱着一个空洞的承诺,等待着黎明时分,那艘不知会驶向何方的小艇。

……

悉尼方面传来最新消息时,贾敏正在听取“阳光工程”的进展汇报。消息让她立刻中止了会议。

“目标(沈伊)已确认进入指定坐标点的旧仓库。仓库内有一个独立隔间有微弱光源。初步红外探测显示,隔间内只有一人,体征符合孕妇特征,且生命体征较弱,可能处于紧张或不适状态。仓库及周边约五百米半径内,未发现其他人员活动迹象。”周维汇报道,“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隐蔽布控,使用无人机和高灵敏度监听设备持续监视。是否接近?”

贾敏看着实时传回的模糊热成像画面和仓库周边地形图,沉吟不语。只有沈伊一个人?交易方或者接应的人呢?那个坐标点难道只是个临时的、不安全的“安全屋”?

“暂时不要接近。”贾敏做出决定,“继续严密监视,确保没有任何其他人接近仓库,特别是从海上方向。如果沈伊试图离开,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远距离跟踪。如果她出现明显的生命危险迹象……允许我们的医疗人员介入,但必须伪装成意外发现的路人或急救人员,绝不能暴露与我们的关联。”

“明白。另外,我们监听到,大约十分钟前,仓库隔间内有一声很轻的、类似啜泣的声音,之后是长时间的静默。目标似乎情绪很不稳定。”

贾敏心头一紧。沈伊的处境显然到了极限。“让医疗小组随时待命,准备好应对孕妇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包括早产。”

安排好悉尼的紧急预案,贾敏不得不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另一个紧迫问题——周姨的“历史研究”已经触及了“归源”计划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一个节点。

“归源”小组在公开推进“阳光工程”访谈时,接触到了一位名叫孙桂枝的寡居老人。她是当年“三号码头”一位工段长的遗孀,丈夫在九十年代初因工伤去世,而当时的工伤赔偿和后续抚恤,据韩志刚信中的隐晦提及以及“归源”小组的初步核实,很可能与当年那片土地整合中的“未尽补偿”问题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是韩德海当时协助安抚的个案之一。孙桂枝老人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但苦无证据和门路,是“归源”计划中典型的、既有历史关联又确有现实困难的家庭。

然而,就在“归源”小组的社工第二次上门,准备进一步了解情况并提供具体帮扶方案时,发现谭老和王主任刚刚拜访过孙桂枝,并留下了名片和一些“慰问品”。老人对“归源”小组的态度也变得犹豫和闪躲,言语间透露出“已经有文化单位在关心这事了”、“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他们抢在了我们前面,而且很可能给老人灌输了某些观念,让她对集团的‘关怀’产生了疑虑甚至恐惧。”周维沉声道,“孙桂枝这条线很关键,她丈夫的事如果被别有用心地放大和渲染,可以成为攻击父亲当年‘漠视工人性命’、‘补偿黑幕’的鲜活例证,煽动力极强。”

贾敏脸色凝重。周姨的动作精准而致命,直接掐断了“归源”计划试图建立信任、化解怨气的关键路径。这不是简单的竞争,而是意图彻底剥夺她“弥补”的资格和可能性,将集团(和她父亲)钉死在“历史罪人”的叙事框架内。

“孙桂枝老人现在什么态度?还有没有沟通的可能?”贾敏问。

“老人很朴实,但也容易被影响。她现在更信任谭老那样的‘文化人’。我们的社工尝试沟通,她只反复说‘过去的事了,算了,林董人都走了’。但情绪明显低落,对当年的事仍有心结。”周维分析,“如果我们强行介入或解释,可能会适得其反,加深她的戒备,甚至可能被对方利用,说我们‘威逼利诱’当事人。”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公开的“阳光工程”遇到了隐蔽而精准的“记忆拦截”。

贾敏闭上眼睛,父亲录音里那痛苦的声音再次回响。父亲晚年最深的愧疚之一,就是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家庭。而现在,有人想利用这些愧疚和伤口,作为攻击的武器。

她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联系韩斌。我需要和他父亲,韩志刚老人,进行一次视频通话。现在。”

周维愕然:“贾总,韩老身体非常虚弱,情绪不宜激动……”

“我知道。”贾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孙桂枝的事,韩志刚很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当年受父亲嘱托,暗中关照过。他是唯一可能既了解内情,又能让孙桂枝这样的老人信任的‘自己人’。我们需要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对当年的澄清,或者一句对现在‘关怀’的认可。这可能是打破对方‘记忆拦截’的唯一机会。”

这是要动用最后的人情和道德资源,让行将就木的韩志刚,为父亲,也为她,做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艰难的见证。

周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劝阻:“我立刻安排,但需要韩斌在场,并且必须有医疗人员随时待命。”

“可以。”贾敏点头,“告诉韩斌,这不是商业要求,是……一个女儿,为了完成父亲遗愿,为了不让更多像孙阿姨这样的老人被利用和伤害,恳请他父亲的帮助。请他理解。”

这是一场豪赌。赌韩志刚对父亲的旧情和愧疚是否仍在,赌他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这样的情绪波动,也赌他的证言是否足够有分量,能穿透周姨方精心构建的“关怀”迷雾。

贾敏走向窗边,看着脚下依旧繁华的都市。父亲,您留下的债,女儿正在用尽一切办法偿还。但有些人,却想把这笔债,变成烧毁一切的烈火。

她必须赶在烈火燃起之前,找到最后的水源。

……

林浩文看着苏砚桌上那份精美的合作意向书,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苏砚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陷阱。”林浩文直言不讳,“包装得非常漂亮的陷阱。用你的学术声誉和技术成果,为他们特定的历史叙事提供‘科学可视化’的背书。一旦合作,无论你在过程中如何强调不确定性和边界,在公众和大多数读者眼里,你的名字和你的技术,就已经和他们要讲的故事绑定了。到时候,你再想撇清,会非常困难,甚至会显得你出尔反尔。”

苏砚苦笑:“这些我都明白。但王主任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我们拒绝,他们会找别的合作方,可能用更不严谨、更易操控的方式去做可视化。那样的话,我们连在关键环节施加专业影响、规范流程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你就甘心被当枪使?”林浩文有些激动,“苏砚,你的研究是为了探索真相,提供思考的工具,不是为了给任何一种预设的叙事当装饰品!谭老他们的研究或许有它的价值,但他们背后有周姨,有明确的意图。你卷进去,你的学术独立性就完了!”

“我知道!”苏砚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烦躁,“可问题是,现在的情况是,技术已经被推到了这个位置。我躲在象牙塔里只谈方法论和伦理,就能阻止别人滥用技术吗?就能阻止那些可能更不负责任的可视化出现吗?参与进去,至少我还能在技术层面设置一些护栏,要求他们必须标注数据来源的不确定性,必须说明模拟的假设条件……”

“你觉得他们会真的遵守吗?”林浩文质疑,“到了他们的书里,二维码一扫,出来一段炫酷的‘历史码头复原动画’,旁边配上一段煽情的文字解说。有多少读者会去点开看你的‘技术说明文档’?大家只会记住:看,这是用高科技复原的‘真实历史场景’!苏砚团队权威认证!”

苏砚沉默了。林浩文说得一针见血。在传播效果上,技术细节和伦理说明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直接拒绝,然后看着他们可能用更糟糕的方式做事?或者,向贾总汇报,让集团出面施压,彻底否决这个合作?”苏砚看向林浩文,寻求答案。

林浩文也冷静下来,思索片刻:“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两种选择的利弊,以及你所有的担忧,非常明确、完整地汇报给贾总。这不是简单的学术合作审批,这涉及到集团核心项目的舆论战和历史叙事权争夺。贾总比你更清楚周姨那边的意图和手段。她需要从全局权衡,决定是让你‘深入敌后’施加专业影响(风险极高),还是彻底划清界限,并寻找其他方式对冲对方可能推出的可视化产品(比如,支持更中立、更严谨的学术机构制作类似的数字化遗产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也需要想清楚自己的底线。如果贾总为了战略考虑,同意甚至希望你参与合作,你能接受吗?你的底线在哪里?是完全主导技术流程和最终呈现的说明文字?还是仅仅作为技术顾问,不署名?或者,要求对方必须同时呈现基于不同史料假设的多种模拟结果,以示历史的复杂性?”

苏砚缓缓点头。林浩文的话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这确实不是一个她能独自做出的纯学术决定。她必须把问题提升到集团战略应对的层面,同时,也必须想清楚自己作为一名研究者的最终底线。

“我明白了。”苏砚深吸一口气,“我会准备一份详细的利弊分析和我的个人立场说明,提交给周维,请贾总定夺。同时,在最终决定前,我不会给王主任任何实质性的答复。”

“这就对了。”林浩文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别一个人扛着。你的研究有价值,你的人品和学术操守更重要。在这个泥潭里,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苏砚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稍安。她感激林浩文始终站在她身边,提醒她,支持她。

她看向窗外,琉璃大厦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却也冰冷的光。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可能决定职业生涯和学术声誉的十字路口。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都必须确保,那是一条自己能问心无愧走下去的路。

她的研究,是为了照亮历史的某些角落,而不是成为阴影的一部分。这个初心,她必须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