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黄昏以一种黏稠的姿态漫过黄浦江,给“擎天之柱”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贾敏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周维刚刚送来的合规部函件副本。函件措辞严谨,要求沈伊的“城市界面”基金提供交易记录,是标准的程序性动作。但沈伊收到后会如何反应?是惊慌,还是更加有恃无恐?
内线电话打断她的思绪。“贾总,王总监到了。”
“请他进来。”
王维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是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恭敬。“贾总,这是规划部对几家重点意向设计团队的初步评估意见,以及……苏砚小姐提交的码头遗址专项建议书初稿。”他将文件放在贾敏宽大的办公桌上,最上面一份,正是苏砚那份封面素净的建议书。
贾敏没有立刻去翻,示意王维森坐。“王总监辛苦了。初步评估,有什么突出印象?”
王维森坐下,斟酌着词句:“国际那几家,实力毋庸置疑,方案成熟度很高,但创新性……相对保守,更偏向于确保安全和市场接受度。本土几家,比如‘都市实践’,对在地性的理解更深入,技术上也有亮点,不过……”他顿了顿,“秦海副总工私下表示,他们对引入过于强调‘历史原真性’、可能大幅提升成本和复杂度的概念,持保留态度。他们认为,在‘江河汇’这样的金融核心区,效率、形象和投资回报率仍然是首要考量。”
他巧妙地引出了“都市实践”的态度,并且将苏砚方案的潜在风险点了出来,用的是第三方的口吻。
“效率与情怀,确实是个老难题。”贾敏语气平淡,“苏砚的建议书,你怎么看?”
王维森翻开自己手中的一份简报:“概念非常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激进。新旧骨骼并置的意象很有冲击力,对材料特性的研究也很深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正如秦海总他们所虑,施工的不可预见性极高,工期很难控制。最关键的是,她对核心材料——比如她坚持要使用的特定历史时期的老船木、旧砖——的获取渠道和长期性能保障,提不出成熟的供应链方案和权威的数据支撑。这会让整个方案的技术可靠性和成本控制,都建立在沙滩上。”
他说的,正是贾敏预想中的反对意见,也是实情。
“沈伊那边,今天上午提交了新的文化策展深化方案,你看过了吗?”贾敏话题一转。
王维森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看过了。方案……很华丽,营销点和故事性都抓得很准。如果真能落地,对项目前期的口碑和热度会有很大帮助。不过,”他再次转折,“她提出的那个‘记忆迷宫’常设展,大量依赖所谓的‘关键历史物证’实物,这些东西的来源、真伪、后续维护,同样是巨大的未知数。而且,初步预算……相当可观。”他将“可观”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贾敏听明白了。王维森在两头下注,同时指出了苏砚和沈伊方案中最致命的弱点——材料的“不确定性”。他谁也不想得罪,或者说,他在等着看贾敏,或者说看林天佑,最终倾向于哪一边。
“不确定性需要被管理,或者被消除。”贾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苏砚的建议书,我会详细看。她提到可以提供一份老船木样品供检测,这件事你跟进一下,安排集团实验室和赵斌那个技术研判小组同时做,数据要交叉比对。至于沈伊的方案和合规部的质询,也由你牵头,组织一次小范围的内部闭门评估会,设计、成本、法务、运营都要参加。评估重点就是物料来源的合规性与可持续性。报告直接给我。”
她把最棘手、也最容易得罪人的“物料审查”任务,明确交给了王维森。王维森脸色微微一紧,但无法推脱:“好的,贾总。”
“另外,”贾敏拿起苏砚的建议书,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干净有力的线条,“通知苏砚,基于她建议书中的结构构想,集团同意支持她先做一个局部的、一比一的实物节点模型,地点……就放在集团自己的研发中心空旷厂房里。材料,先用常规的耐候钢和标准木材做基础框架,但她可以提出对特殊历史材料的性能和连接节点的具体实验要求,由赵斌的小组配合落实。模型经费从我的特别项目备用金里走,不走常规预算。”
王维森这次真的愣住了。做一比一实物模型?这投入不小,而且等于是给了苏砚一个正式的、绕过招标流程的“实验平台”。贾敏这是什么意思?真的要扶持苏砚?还是……另有所图?
“贾总,这……其他投标方如果知道,恐怕会有异议。”王维森谨慎提醒。
“这不是投标方案,是专项技术研究。”贾敏语气不容置疑,“码头遗址的处理是项目难点,做前期技术储备和可行性验证,合情合理。其他团队如果有兴趣,也可以提交自己的实验构想,通过评审一样可以支持。但苏砚是第一个系统提出此类方案的,给她机会验证,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理由冠冕堂皇。王维森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应下。
王维森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金色褪去,换上沉沉的靛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贾敏独自坐着,没有开灯,任由暮色将自己吞噬。
给苏砚做模型的机会,是一步险棋。这会把她更醒目地推向前台,可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也可能让她更快地暴露与沈伊那批“旧物”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但同时,这也是将苏砚一定程度上纳入自己掌控的方式——模型在集团的研发中心做,用的是集团的经费和人力,苏砚的每一个实验步骤、每一份数据,都将在她的眼皮底下。这是一个观察的绝佳窗口,也是一个……必要时可以动用的筹码。
而把审查沈伊物料来源的任务压给王维森,则是将矛盾的一部分转移出去。王维森不是想观望吗?那就让他亲自去碰碰沈伊背后那潭浑水。以王维森的圆滑,他未必会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结果,但这个过程本身,就足以给沈伊和陈炜施加压力,也可能让某些隐藏的联系浮出水面。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是父亲助理发来的消息:“林老先生航班已落地,预计一小时后抵达公司。请贾总至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等候。”
父亲回来了。
贾敏深吸一口气,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她拿起苏砚那份建议书,快速却仔细地翻阅起来。那些图纸,那些注释,那种近乎偏执的对“真实”的追求……在这个充满算计与伪装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可惜,珍贵的东西,往往最易碎。
她合上建议书,起身,整理衣衫。镜中的女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熟悉的雪茄味道。贾敏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林天佑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翻阅几份文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倦色,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爸,一路辛苦。”贾敏走到桌前。
林天佑抬眼看了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香港那边的事,基本敲定了。”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江河汇’呢?听说最近挺热闹。”
贾敏坐下,将近期的主要情况,包括招标说明会、苏砚的建议、沈伊的方案、以及她安排的技术小组和模型实验,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她语气客观,只陈述事实,不带个人倾向,但重点强调了李成儒副市长关于“平衡”和“警惕复杂资本”的提醒。
林天佑静静听着,手指间夹着雪茄,偶尔吸一口,烟雾缓缓上升。直到贾敏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成儒……他倒是盯得紧。”他弹了弹烟灰,“苏家那丫头,看来是真有点东西,不是浩文瞎胡闹。”
贾敏心头微动。父亲对苏砚的称呼,从“苏小姐”变成了“苏家那丫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概念是新颖,但风险也大。”贾敏谨慎回应。
“风险哪都有。”林天佑摆摆手,“不做,就没风险,但也没机会。浩文难得对一件事这么上心。”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贾敏,“你安排做模型,是对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金不怕火炼。但是,”他语气陡然加重,“要注意分寸。别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搞特殊化,破坏招标公平。”
“我明白。已经交代王维森,其他团队也可以申请实验支持,一视同仁。”
林天佑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他又吸了口雪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陈炜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见他了。”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贾敏的心跳陡然加速,但脸上依旧镇定:“他?老样子,忙他自己的投资。最近好像对文化产业挺感兴趣。”
“哦?”林天佑从烟雾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深邃,“兴趣是好事。但别玩过了火。你那个艺术基金,跟他有往来吗?”
“没有。完全独立运作。”贾敏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林天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他最后那句话,却让贾敏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没有就好。夫妻是夫妻,生意是生意。账,要算清楚。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
账要算清楚。现在这个当口。
父亲知道了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林天佑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挥了挥手:“行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江河汇’的事,你多费心。该拍板的时候,不用事事问我。不过,”他最后补充道,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那份遗嘱的修订,是定了的。浩文该有他的一份。你做姐姐的,要有做姐姐的气度。”
贾敏站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我知道了,爸。”
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雪茄的烟雾和沉重的压力。走廊空旷,灯光冷白。贾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似乎乐见苏砚和浩文的尝试,甚至默许了她的模型实验,这是一种制衡,也是对“创新”名义上的支持。但他同时警告她“注意分寸”,提醒她“账要算清楚”,最后,再次敲打了那份被削减的遗嘱。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子力厮杀,自己却稳坐钓鱼台,随时准备根据局势调整落子。
而她,必须在他的注视下,在陈炜和沈伊的阴谋中,在苏砚带来的变数里,走出自己的路。
手机震动,是赵斌发来的加密邮件:“样品已收到,并安排双线检测。另,技术小组初步踏勘遗址现场,发现几处原有混凝土结构内部腐蚀情况比预期严重,疑似早年氯离子侵蚀。可能需要更彻底的加固或局部置换,成本影响重大。详细报告明日呈送。”
新的变数。遗址本身的状况,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糟糕。这会让苏砚的方案成本进一步飙升,也可能成为彻底否定某些方案的绝佳理由。
贾敏直起身,沿着冷白的走廊,走向电梯。镜面的电梯门映出她挺直却孤独的身影。
夜幕下的玻璃大厦,灯火通明,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在上演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忙碌与算计。
她按下下行键。电梯悄无声息地滑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转身。门缓缓合拢,将外面那个冰冷而璀璨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只有电梯轿厢内狭小空间里,自己清晰的呼吸声。
下一回合,即将开始。而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