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晨七点,林氏总部最大的董事会议室已座无虚席。长条形黑檀木会议桌光可鉴人,映出上方低垂的水晶灯阵列和一张张或凝重、或沉思、或带着揣测的脸。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的醇香和一种更加隐秘的、属于权力交锋前的静电感。
贾敏坐在长桌一侧的中段位置,而非主位。主位空着,留给父亲林天佑,但他今天不会出席。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她穿着铁灰色的羊绒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都更具压迫感。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台薄如蝉翼的透明平板,屏幕上无声滚动着数据和简报。
会议由轮值董事主持,开场照例是集团近期经营数据简报。数字是漂亮的,曲线是向上的,但在座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他们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窗边新闻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简短快讯:“浦东一仓储区火灾事故原因仍在调查,涉事企业配合积极”,以及更隐晦的财经频道评论:“‘江河汇’项目关联方突发状况,合规性再引关注。”
简报结束,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有些尴尬的安静。
“各位董事,”贾敏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关于昨夜南汇区的火灾事故,以及其与我们‘江河汇’项目的关联,我在此做一个简要说明,并提请董事会审议相关应对议案。”
她甚至没有用“汇报”这个词,直接用了“说明”和“提请审议”,姿态主动而坚定。
“经初步了解,火灾涉及一家名为‘南汇仓储’的第三方合作公司,该公司同时为多家文化机构提供物流仓储服务,其中也包括与我司‘江河汇’项目有策展合作意向的‘城市界面’基金。”贾敏的叙述清晰客观,将林氏与火灾的距离拉到了一个“间接合作方”的合理位置。“事故发生后,集团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机制,积极配合消防、安监部门调查。初步判断为仓储方内部安全管理漏洞所致。”
她调出平板上的几张处理过的现场图片和简要时间线,没有血腥,没有沈伊,只有仓库外观和消防作业的画面。“虽然我司并非事故责任方,但作为重要关联项目的主导者,我们必须以最高标准要求自身及所有合作伙伴。因此,我提议:第一,立即暂停与‘城市界面’基金的一切合作往来,并对其已提交方案中所有涉及物料进行冻结和独立第三方彻查。”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几位与陈炜私下关系密切的董事脸色微变。
“第二,”贾敏继续道,语气加重,“由集团审计与风控部牵头,对‘江河汇’项目启动全面、深度的供应链与合作伙伴合规性复审。复审范围不仅限于设计、施工、材料供应,也包括所有文化、艺术、策展类合作方。标准,就参照专项小组已颁布的《历史材料使用强制性技术标准》执行,且上溯三年。”
三年。这个时间点让在座几个老狐狸眼皮跳了跳。三年前,正是陈炜开始深度介入集团部分业务,尤其是新兴文化产业投资的时候。
“第三,”贾敏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迎向所有审视,“鉴于本次事件暴露出项目在跨界合作风险管控上的不足,我建议,在董事会下设立一个独立的‘江河汇项目监督委员会’,由非执行董事、独立董事及外部专家共同组成,对项目重大决策、资金使用、合作伙伴选择进行独立监督和评估,并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提议一个针对于她自己主导项目的“监督委员会”?看似自我约束,实则是将项目置于更公开透明的监督之下,同时也堵住了可能来自其他董事(尤其是陈炜派系)的事后质疑和掣肘。更重要的是,这个委员会一旦成立,未来任何想通过“江河汇”项目做手脚的人,都将面临更高的门槛和更严密的监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贾敏的这三条提议,一条比一条强硬,一条比一条深入,不仅迅速切割了风险,还趁机扩大了审查范围,强化了控制力度,甚至主动引入了外部监督。这不像是在处理危机,更像是在借危机进行一场精准的内部清洗和权力重构。
“贾总,”一位头发花白、资历很深的非执行董事缓缓开口,他是少数几个敢直接提问的人,“你的提议很周全。不过,如此大规模的复审和设立新委员会,势必影响项目进度,增加大量管理成本。‘江河汇’时间表很紧,市里的期望也很高。这个平衡,如何把握?”
“李董的问题很关键。”贾敏微微颔首,“进度与安全的平衡,永远是难题。但我的看法是,建立在沙地上的高楼,进度越快,崩塌的风险越大。‘江河汇’要成为百年标杆,就必须能经受住任何审视。暂时的减速和成本增加,是为了更长远的稳健和价值。至于市里的期望,”她话锋一转,“我相信,一个主动自查、敢于刮骨疗毒、致力于打造真正精品的企业,更能赢得信任和支持。昨天火灾发生后,我已第一时间向主管市领导做了简要汇报,领导对我们的应对态度和整改决心,表示了……理解。”
她巧妙地点出了已与上层沟通并获得“理解”,这让质疑进度问题的声音失去了大半力量。
“另外,”贾敏补充道,语气平淡,却投下另一枚炸弹,“在复审期间,对于已发现存在严重合规瑕疵或潜在风险的环节,不排除进行局部调整甚至更换合作方。为此,我提议授权项目组,设立一笔专项风险处置备用金,额度为项目总预算的百分之三,由我直接负责审批使用,用于处理此类突发状况可能产生的额外支出,确保项目整体不受单一风险点拖累。”
百分之三的备用金,直接审批权。这既是应对危机的务实之举,也无形中进一步集中了她在项目中的财权。
会议桌上一片沉默。贾敏的连环提议,逻辑严密,进退有据,既有危机处理的果断,又有权力巩固的深意,几乎堵死了所有明显的反对理由。支持她的人自然乐见其成,中间派看到的是她处理危机的强硬手腕和与上层沟通的能力,而少数心中有鬼或与陈炜牵连较深的人,则被她话语中隐含的“上溯三年”、“独立监督”、“更换合作方”等字眼震慑,不敢轻易发声。
轮值董事环视一周,见无人再提出实质性反对,便清了清嗓子:“贾总的说明和提议非常及时、必要。考虑到情况的紧急性和‘江河汇’项目的特殊重要性,我建议,对贾总提出的三条应对措施及设立专项备用金的提议,进行合并表决。同意者请举手。”
手臂陆续举起。迟疑的,张望的,最终也在无形的压力下缓缓抬起。提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贾敏面色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她收拾起平板,站起身:“感谢各位董事的支持。我会立刻组织落实相关决议。散会。”
她率先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清洗过后、边界分明的冷冽。
走廊尽头,周维早已等候,递上一份加密文件。“贾总,陈炜先生刚刚签署了股权回购协议,七五折。签完后,他要求立刻见您一面。另外,医院那边,沈伊尚未对我们的‘提议’做出正式回应,但情绪似乎很不稳定。医生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妊娠反应加剧。”
贾敏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末尾陈炜熟悉的、此刻却显得虚浮潦草的签名。“告诉他,我现在没空。”她将文件递回,“协议生效后,按程序办理手续。至于沈伊,”她顿了顿,“让医生用点药,务必保住胎儿。在孩子安全出生、并且完成DNA鉴定之前,她必须‘安然无恙’。其他的,按原计划推进。”
“是。”周维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有,苏砚小姐那边……她的模型实验被暂停后,她向规划部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请,不是关于材料,而是申请调用集团最新的建筑信息模型(BIM)协同平台和结构仿真云计算资源,说是要对码头遗址的‘非物质性历史空间重构可能性’进行数字模拟推演。王维森总监觉得……有些不着边际,费用也不低,问您的意见。”
苏砚。她果然没有停留在抱怨或沮丧中,而是立刻转向了新的、更纯粹的技术探索方向。非物质性历史空间重构?贾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在这个人人急于撇清、算计得失的时刻,只有她,还在执着于建筑学最本质的追问。
“批给她。”贾敏几乎没有犹豫,“最高权限,费用从我的特别项目备用金走。告诉王维森,技术探索的边界,不妨宽一些。”
“明白。”
贾敏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窗外,雨后的城市被洗刷得格外清晰,玻璃大厦的尖顶直指苍穹。会议室里的胜利是冰冷的,棋盘上的棋子挪动了一轮。但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止于会议室和股权文件。
沈伊腹中的胎儿,苏砚电脑里的数字模型,陈炜签字后可能的不甘,父亲林天佑沉默背后的衡量,还有那座依然矗立、却已悄然改变内部权力结构的“擎天之柱”……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这座庞大都市的无数脉络,在玻璃幕墙之下,无声地搏动、延伸、相互绞缠。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一如既往的整洁、冰冷、高效。但空气中,仿佛已弥漫开下一轮风雨来临前,那种特有的、沉闷而锐利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