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距离苏砚的安全屋数十公里外,沈伊所在的警方安置点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当王铁山队长亲自告知她,周雅芳即将被依法传唤时,沈伊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先是涌向头顶,随即又冰冷地褪去。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
那个女人的脸,那种温柔皮囊下透出的冰冷控制力,瞬间填满了她的脑海。恐惧是本能,但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带着血腥气的恨意,紧接着翻腾上来,让她微微发抖。
“她……终于……”沈伊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王队长,她认罪了吗?我爸的事……”
“传唤是调查的开始,沈女士。”王铁山语气平稳,但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她每一丝情绪变化,“这是撬开真相的关键一步。我们需要她的口供,也需要更多坚实的证据。你父亲沈海生先生的冤情,始终是我们调查的核心之一。”
他顿了顿,看似无意地补充道:“我们现在高度怀疑,当年码头事件所掩盖的,不仅仅是个别冲突,可能涉及更久远、更复杂的非法利益网络,包括洗钱等活动。林天佑先生的企业,也可能在某些环节被利用或蒙蔽了。”
“洗钱……”沈伊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发直。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封死的锁孔。
王铁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沈伊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沈海生最后一次喝醉回家的样子。那时她还小,但父亲通红眼眶里的愤怒、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像烙印一样刻了下来。
“钱……”她喃喃道,声音飘忽,“不干净的钱……我爸……我爸好像也这么说过……”
王铁山身体微微前倾:“沈女士,你父亲说过什么?慢慢想,任何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是很久以前了……他喝了酒,脾气很坏。”沈伊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的恐惧与恨意中打捞那些碎片,“他说……‘林老板的摊子铺得太大,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了……那些钱,沾着腥气,跳进海里也洗不干净!’”她复述着,用的是父亲当年那种愤懑又绝望的腔调,眼眶瞬间红了,“我当时不懂,只记得他很害怕,又好像……很后悔。”
“后悔?”王铁山轻声引导。
“嗯。他说过……‘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了。周那个女人……’”沈伊猛地顿住,周雅芳那张脸再次清晰浮现,带着令她脊椎发寒的笑意。
“周雅芳怎么了?”王铁山追问。
沈伊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说……‘周那个女人,心思比海沟还深,她不是在帮林老板看家,她是在帮着外人……搬林家的墙脚。’”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但眼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搬自家墙脚’——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时我还傻傻地问,墙脚怎么搬?他……他红着眼睛瞪我,叫我闭嘴,永远别再提。”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沈伊压抑的抽泣声。这些深埋心底、多年来反复咀嚼却无法理解的话,此刻在“洗钱”、“蒙蔽”、“调查”这些词语的撞击下,突然显现出可怕的、连贯的意义。
王铁山递过纸巾,等她情绪稍平,才沉声问:“还有吗?关于那些‘外人’,或者你父亲是否提到过具体的项目、代号?”
沈伊努力回想,摇了摇头:“直接的就这些了……他不敢多说,我也怕。”她忽然想起什么,不太确定地说,“不过……不过那张卡,我爸留下的卡。之前专家破解的时候,好像说里面有些零碎的文件碎片,看不懂,像是乱码或者外文项目书……里面是不是……提到过什么鸟?海鸟?”
“海鸥(Seagull)?”王铁山立刻追问,心脏微微一跳。
“对!好像就是这个!”沈伊点头,“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数字和交易代号上,这个没人在意……它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王铁山郑重地说,“沈女士,你提供的这些记忆碎片,尤其是你父亲对林天佑、周雅芳以及资金性质的看法,极具价值。它们可能是印证其他调查方向的关键拼图。关于存储卡中的‘海鸥’线索,我们会立刻重新重点核查。”
他看着她苍白但浮现出一丝希冀的脸:“周雅芳被调查,你的直接威胁会降低,但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松懈。如果后续需要你出面指证……”
“我愿意!”沈伊斩钉截铁,泪水未干的眼睛里燃烧着坚定的火焰,“只要能让我爸沉冤得雪,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报应,让我以后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王铁山点点头:“我们会根据案情进展和你的安全状况妥善安排。在这之前,请你继续耐心等待,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感觉或想起新的事情,立刻通知看守警员。”
离开沈伊的安置点,王铁山立即将沈伊提供的这两条关键信息——沈海生生前醉话对林天佑、周雅芳及“洗钱”的指控,以及存储卡碎片中可能存在“海鸥”项目线索——通过加密渠道,同步给了专案组核心成员,以及苏砚和周维。
沈伊这条看似被“保护”起来的线,再次向风暴中心输送了至关重要的燃料。她不仅是受害者、证人,她本身也成为了连接过去(父亲沈海生)、现在(周雅芳)与更隐秘网络(C.T./海鸥/信风)的一个活生生的节点。
……
就在王铁山与沈伊谈话的同时,这处普通居民楼对面一栋稍高的建筑里,一个长期空置的房间窗帘缝隙后,高倍望远镜的镜头微微调整着角度。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个穿着普通、相貌毫不起眼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加密卫星电话,用低沉的声音报告:
“目标F(沈伊)情绪激动,警方人员到访,谈话时间约三十五分钟。谈话后,警方人员表情严肃,离开时通讯频繁。判断有重要信息交换。安置点外围警戒等级未明显变化,但电子监控信号有间歇性增强波动,疑似反侦察措施。是否采取进一步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年龄性别的电子音传来:“保持观察,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特征及时间。未经指令,不得对F点采取任何主动行动。重点仍在S点(苏砚)。‘清扫工’就位了吗?”
“已就位,正在等待合适时机接入S点外围网络。但对方防御升级,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耐心。风暴起时,总是需要有人清理被吹落的枝叶。确保‘清扫工’干净,痕迹指向‘老朋友’(信风)即可。”
“明白。”
通话结束。男人重新架起望远镜,冰冷的镜片后,目光如同毒蛇,静静地缠绕着对面那扇看似普通的窗户。沈伊这条线,他们并未放弃,只是暂时转为静默监视。而真正的“清理”压力,正随着警方对周雅芳的行动,以及苏砚研究的深入,悄然转向另一处看似更坚固,但也可能因风暴而出现裂隙的堡垒。
沈伊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向外望去。对面楼房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片模糊。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提供的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仅激起了警方更深的涟漪,也让暗处窥视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风暴将至,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证人的低语,研究者的洞察,家族的博弈,警方的铁腕,以及暗处幽灵的凝视……所有线索、所有力量,都在向着同一个时空节点——周雅芳被撕开伪装的那一刻——飞速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