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市公安局内部的安全屋,与杨志鸿那个精致的囚笼截然不同。这里简洁、明亮,设施实用,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沈伊额头贴着纱布,怀里紧紧抱着再次睡去的晨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是一杯温水。她的对面,坐着王铁山副支队长和一位记录员,旁边还有一位表情温和的女警。
距离凌晨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沈伊接受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处理了皮外伤,服用了镇静药物,但眼神深处的惊悸仍未完全散去。
“沈女士,感觉好点了吗?”王铁山开口,语气比在指挥车里缓和许多,但仍保持着职业性的距离。
沈伊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多了……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的职责。”王铁山示意记录员准备,“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这对彻底查清案情、追究犯罪分子责任、以及确保你们母子未来的安全至关重要。你可以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位是市局心理辅导科的张警官,如果你感到不适,可以随时暂停。”
女警张警官对沈伊露出鼓励的微笑。
沈伊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必须说实话,但也要斟酌哪些该说,哪些……可能需要暂时保留,或者用更稳妥的方式表达。她想起被带离现场时,周维助手阿森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周维安排转移时那句“贾总会处理好一切”的承诺。她该相信谁?警方?还是贾敏?
“我……我从哪里说起?”她有些茫然。
“就从你怎么认识陈炜,怎么拿到那些资料开始,可以吗?”王铁山引导道。
沈伊定了定神,从她与陈炜那段不堪的关系开始讲述。她尽量客观,不掩饰自己作为“情妇”的身份,也坦承最初拷贝资料是出于一种混杂着报复、自保和贪婪的复杂心理。她描述了资料的来源——陈炜那台不设防的笔记本电脑,以及里面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大致内容:财务报表片段、模糊合同、转账记录、偷拍照片。
“你当时知道这些资料具体涉及什么吗?”王铁山问。
“不完全知道。”沈伊摇头,“当时只觉得是陈炜背着他妻子和公司搞的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凭证,可能跟周姨有关,因为照片里有她。我想着留着也许有用……后来,陈炜出事了,贾敏小姐找到了我,再后来……周维先生控制了我,给了我那个瑞士账户的信息和逃离的指示,让我带着资料离开。”她隐去了周维可能也给了她部分文件(或指示)的细节,将重点放在“自己早就拷贝了资料”这一事实上。
“周维为什么让你带着资料离开?是贾敏的意思吗?”
“我……我不确定。”沈伊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当时只是说,我留在贾小姐身边很危险,周姨不会放过我。让我带着资料走,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以后能用上。他给了我账户,说那是……我母亲可能留下的。”关于母亲遗产和瑞士账户的部分,她选择了模糊处理,这涉及到她的私人动机,且与案件核心关系稍远。
王铁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但没有立刻追问,转而问:“被杨志鸿他们抓住之后,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谁指使他们?”
沈伊讲述了被追踪、仓库躲藏、诊所转移、最终被囚禁的过程,详细描述了安全屋的环境、李医生的“照料”、杨志鸿的威逼利诱,以及他们不断索要存储卡和密码的急切。她特别提到了对方似乎非常害怕资料被“别人”拿到,尤其是“林氏那边的人”。
“他们有没有具体提到‘周姨’?或者任何其他名字?”王铁山追问。
沈伊努力回忆:“杨志鸿有一次说漏嘴,提到‘老板对周女士那边没法交代’。还有一次,他们讨论时提到‘信风’上面的人对进度很不满。其他的……好像没有具体名字了。但他们非常肯定,资料是关于周姨的致命把柄。”
“关于资料的具体内容,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类型,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比如涉及的具体公司、时间、金额?”王铁山的问题越来越深入。
沈伊皱紧眉头,仔细回想:“我……我没有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当时拷贝得很匆忙,后来也没敢细看。只记得有些数字很大,像是转账金额;有些合同碎片有英文,我看不懂;照片里除了周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在码头或者像是办公室的地方……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一张看起来像清单的东西,上面有一些代号,像是货物的代号,旁边有数字和日期,好像是1994年……还是1995年?记不清了。还有一个地方,被红笔圈出来,写了个‘孙’字,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孙?”王铁山眼神一凝,与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孙桂枝丈夫的案子,他调阅旧档时已有了解。
“对,一个‘孙’字,写的很潦草。”沈伊肯定道,“其他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存储卡被我藏起来了,密码……我设的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加上晨辰的生日。”她主动说出了密码,这是她权衡后的决定,显示合作诚意,也因为她知道,警方或贾敏最终都会拿到卡。
王铁山记录下来,又问了一些关于杨志鸿等人日常言行、通讯设备、以及安全屋内可能隐藏的其他证据的细节。询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沈伊配合但疲惫不堪。
最后,王铁山合上笔记本,神情严肃:“沈女士,感谢你的配合。你和你孩子现在是重要的证人和受害者,我们会确保你们的安全。这张存储卡,我们会依法提取并查验。在此期间,你和孩子就留在这里,张警官会陪着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提出。”
沈伊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王队长……贾敏小姐……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我们已经通知了林氏集团的贾敏女士和她的法律代表。他们会依法申请探视,具体安排需要根据案件进展和你们的安全状况来定。”王铁山公事公办地回答。
沈伊不再多问,抱着晨辰,看着王铁山和记录员离开。张警官留下来,温和地与她聊天,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沈伊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她把能说的、该说的,大部分都说了。剩下的,就要看贾敏如何与警方博弈,以及……那张存储卡里,究竟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她抚摸着晨辰熟睡的小脸,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这一切快点结束,但愿晨辰能有一个真正安宁的童年。
……
当天下午,贾敏在王铁山的办公室见到了这位刚毅的刑警副支队长。同行的还有周维和林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
寒暄过后,气氛迅速转入正题。
“王队长,首先再次感谢警方及时、专业的营救行动。”贾敏开门见山,态度诚恳,“沈伊女士和孩子对我们集团有特殊意义,她们的平安,了却了我一桩大心事。”
“贾总客气,分内之事。”王铁山示意秘书上茶,“沈女士情绪基本稳定,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况。我们也初步搜查了现场,缴获了一些物证。目前看,这起案件性质恶劣,跨境犯罪特征明显,主犯杨志鸿等人背景复杂。”
“关于主使,”贾敏身体微微前倾,“沈伊的证词,以及我们掌握的其他信息,都指向我父亲的遗孀,周雅芳女士,以及她背后可能关联的‘信风’公司。这并非简单的家庭矛盾或商业纠纷,很可能涉及长期的经济犯罪和非法手段。林氏集团也是受害者之一,我父亲晚年的声誉和集团资产,都可能受到这些人的侵害。”
王铁山不动声色:“贾总,警方办案讲证据。沈伊的证词提及周女士,但多属间接。现场抓获的杨志鸿等人,目前审讯尚未完全突破,尚未直接指认周女士。至于‘信风’公司,我们正在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协查,需要时间。”
“我理解。”贾敏点头,“所以,林氏愿意全力配合,提供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帮助警方尽快构建完整的证据链。”她对周维示意。
周维将一份准备好的文件摘要推到王铁山面前:“王局,这是我们初步整理的一些材料,包括周雅芳女士近年来通过隐秘渠道向境外转移资产的可疑记录,其部分亲信与‘信风’公司中高层人员存在联系的佐证,以及……我们怀疑她与一桩二十多年前的码头旧案存在关联的线索。”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王铁山拿起文件摘要,快速浏览。其中关于资产转移和人员联系的部分,有具体账户信息和通讯记录支撑,虽然尚未完全证实,但指向性明确。而关于码头旧案的部分,则相对模糊,只是提及了当年的一些异常情况和孙桂枝丈夫的名字,暗示周雅芳可能知情或参与。
“这些材料很有价值,我们会逐一核实。”王铁山放下文件,目光锐利地看向贾敏,“不过,贾总,我有个疑问。据我们了解,林老先生晚年,周女士作为配偶,在集团内也有相当影响力。您指证她的这些行为,难道林老先生生前毫无察觉?或者说,这其中是否也涉及到林老先生本人某些……未被披露的过往?”
问题直指核心。贾敏迎上王铁山的目光,没有回避:“王队长问到了关键。我父亲晚年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佳,对集团的掌控力下降,被身边人蒙蔽甚至利用,是完全可能的。这也是我痛心疾首之处。作为女儿和现任管理者,我的责任就是厘清历史,纠正错误,让集团重回正轨。对于父亲可能在某些事务上失察,甚至被卷入不当交易,我们不会回避。如果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任何与我父亲相关的、需要厘清的问题,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但我相信,与我父亲可能存在的失察相比,周雅芳女士主动的、长期的违法违规行为,性质更为严重,也是当前对社会危害更直接的部分。”
她的话,既承认了父亲可能存在的问题(将其定性为“失察”或“被利用”),又将火力集中在周雅芳的“主动犯罪行为”上,试图引导调查方向。
王铁山沉吟片刻,不置可否:“警方会对所有线索一视同仁,依法追查。无论是周雅芳,还是可能涉及的其他任何人,包括已故者相关的历史问题,只要证据确凿,都会在法律框架内处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另外,沈伊提到的存储卡,我们即将进行技术解码和内容分析。这部分证据至关重要。鉴于其中可能涉及贵集团大量内部信息和历史事务,在调查过程中,我们会注意保护商业机密,但也需要贵集团指定专人,在必要时协助我们理解其中一些专业或背景信息。”
这是给了贾敏一个参与核心证据解读的机会,也是一种变相的监督和制衡。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周维总可以负责此事。”贾敏立刻答应。
“好。”王铁山站起身,伸出手,“今天的沟通很有成效。贾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早日让真相水落石出。”
贾敏与他握手:“这也是我的期望。辛苦王队长和各位警官。”
离开市局,坐进车里,贾敏脸上的从容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他起了疑心,对父亲。”她对周维说。
“不可避免。但您的回应很妥当,将焦点锁定在周姨的现行犯罪和父亲‘可能被利用’上。”周维分析道,“关键是存储卡里的内容,以及我们如何引导警方解读。还有,苏砚博士手里的那些‘C.T.’文件……”
“那些文件先按住。”贾敏揉着太阳穴,“那是最后的底牌,或者……是最大的风险。要看存储卡里的东西,到底有多致命,以及警方的调查会深入到哪一步。谭老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论坛结束后,他主动联系过苏博士一次,只是寻常关心课题进展,没有提及其他。但出版集团的王主任和李副总编,这两天频繁通话,似乎在商议什么。”周维汇报。
“盯紧他们。我总觉得,谭老和周姨之间,没那么简单。‘C.T.’的阴影,还远远没有散去。”贾敏看向窗外飞掠的城市景象,眼神幽深,“让阿森加强对沈伊那个安全屋的暗中警戒,警方保护固然重要,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放心。还有,安排一下,我要尽快、私下见沈伊一面。有些话,不能在警察面前说。”
“明白。”
……
别墅的书房被临时改造成了苏砚的工作室。她的个人电脑在经过严密检查后获准使用,但与外网的连接受到严格监控和过滤。周维为她提供了经过脱敏处理的、与码头基础地理和公开史料相关的数据包,供她继续研究方法论。
这种被“保护”起来的状态,让她有些不适应,但也获得了一种奇异的专注。没有旁人的打扰,没有各方势力的明暗试探,她可以全心投入到算法的优化和可视化模型的打磨中。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她收到了两封邮件。
第一封来自谭老,语气一如既往的关怀备至,询问她“休息”得如何,课题是否遇到困难,并表示如果出版集团那边催促或有压力,他可以出面协调,再次强调了课题的“重大社会意义”。
第二封则来自一个陌生的学术邮箱,署名是“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基金会学术联络部”。邮件以非常正式的措辞,表示基金会对她关于历史数字化的前沿研究“深感钦佩”,认为其“极具价值与潜力”。基金会近期计划启动一个名为“东亚工业遗产记忆的跨学科数字重建”的大型跨国研究项目,诚邀苏砚博士作为“首席数字方法论顾问”参与,并提供“极具竞争力的研究经费和充分的学术自主权”。邮件末尾提到,该项目得到了包括“C.T. Holdings”在内的多家国际机构支持,并抄送了一份项目概要。
“C.T. Holdings”!这个阴魂不散的缩写,竟然以如此光明正大的学术合作名义,再次找上门来!
苏砚立刻将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周维,并附上了自己的疑虑:这显然是一次更直接、更具诱惑力的拉拢(或渗透)尝试。
周维的回复很快:“收到。基金会背景复杂,与谭老及周姨均有间接关联。‘顾问’邀约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旨在将你和你的研究更深度地绑定到他们的叙事框架中,甚至可能借此接触或影响警方调查中的相关证据。建议婉拒,理由可以是现有课题任务繁重,或需要专注于国内合作项目。保持警惕,勿提供任何实质性研究思路或数据。”
苏砚依言,用礼貌但坚决的语气回复了基金会,婉拒了邀请。
然而,谭老那边的关心,却让她有些难以处理。她不能直接质问,也不能表现出过分的疏离。
她斟酌再三,给谭老回复了一封邮件,感谢他的关心,表示自己正在“整理思路和资料”,课题会继续推进,但可能需要对原有框架进行一些“更审慎的调整”,以更好地处理复杂历史中的“不确定性与多元解释”。她刻意使用了这些中性而专业的词汇,既表达了坚持学术独立的态度,又没有完全关闭与谭老的对话渠道。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无论是谭老,还是那个神秘的基金会,乃至警方未来可能的需求,都会不断考验她的立场和智慧。
她将“C.T. Holdings”这个名字写在白板的一角,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和一个警示的三角符号。这个幽灵,已经从历史档案中走出,试图侵入现实的学术研究乃至司法领域。
她的课题,注定无法再局限于纯净的技术探索。它已经成为一座桥梁,连接着被掩盖的过去、动荡的现在,以及充满变数的未来。而她,必须确保这座桥梁,通往的是尽可能清晰的真相之地,而非任何一方精心构筑的叙事迷宫。
窗外,暮色渐合。别墅内的灯光亮起,在苏砚专注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数据的洪流在她指尖汇聚、分离、重组,试图冲刷出被淤泥深埋的历史河床。而岸上,窥视的眼睛,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