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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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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静庐”茶舍最里侧的“听竹”包厢,门扉轻掩,隔绝了外界的尘嚣。室内萦绕着清雅的沉香与顶级白毫银针的浅淡香气。

周姨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低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她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为坐在对面的李月蓉斟茶。李月蓉四十出头,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神情间带着社区工作者特有的亲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李老师,尝尝这茶,今年的头采,滋味清甜。”周姨将茶盏轻轻推过去,笑容温婉。

“周女士太客气了,叫我月蓉就好。”李月蓉连忙双手接过,小口品尝,赞道,“好茶,真香。”

“听说你在社区法律援助站工作,很是辛苦,帮助了许多像王秀兰老人那样遇到困难的家庭。”周姨语气关切,“老人家最近情绪可好些了?”

李月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王阿姨啊,还是愁。儿子的事……唉,打击太大了。老人家本来身体就不算硬朗,现在更是整天唉声叹气,总念叨着儿子是被人害了,又担心他判得太重。我们只能多开导,帮着联系一下规范的律师,其他的,也实在无能为力。”

“是啊,做父母的,总是最操心儿女。”周姨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陈炜那孩子,也是我看着……哦不,是知道他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的。老林在的时候,还挺器重他。没想到,一步走错……”她适时止住,摇了摇头,仿佛不忍再说。

李月蓉点头附和,心里却绷着一根弦。面前这位气质非凡的女士,是已故林董的夫人,身份尊贵。她突然通过中间人找到自己,表示想“关心一下故人旧属的家庭困难”,还愿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让她既感意外,又不敢怠慢,同时也本能地保持距离。

“周女士心善,还惦记着这些。”李月蓉斟酌着措辞,“王阿姨那边,我们社区会持续关注的,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会按规定尽力帮扶。”

“那就好。”周姨微笑,话锋却微微一转,“说起来,老林走后,这集团里里外外,担子都压在小敏一个人身上,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性子强,事事亲力亲为,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像陈炜母亲这样的旧人家里有事,她那边恐怕一时也难周全。我毕竟还算是个长辈,能帮着惦记一点,也是应该的。”

她提到“小敏”,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长辈谈起晚辈。

李月蓉心中微动。她当然知道“小敏”指的是如今林氏集团的掌门人贾敏,那位在新闻里总是显得雷厉风行、难以接近的女总裁。她也隐约听说过一些贾敏与陈炜曾是夫妻的传闻。此刻听周姨如此称呼,更印证了其身份的超然。

“贾总……确实很忙,要管那么大一个集团。”李月蓉顺着说道。

周姨轻轻吹了吹茶汤,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芽,语气似是无意,又似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小敏这孩子,能力强,有主见,就是有时候太执拗,像她母亲。连姓氏,都执意跟着母亲那边,姓了贾。老林当年为此……呵呵,罢了,都是旧事。”

她抬起眼,看向李月蓉,笑容依旧温和:“你看我,人老了,就爱说些陈年旧话。月蓉你别见怪。”

李月蓉连忙道:“不会不会。”心中却因为这句看似随意的“旧话”掀起了波澜。贾总不姓林?是跟着母亲姓?这背后……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家庭故事。但她立刻警醒,这不是她该探究的,便迅速将这个念头压下,只当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周姨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社区工作和一些养生心得,气氛重新回到最初的客气与融洽。

茶过三巡,周姨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推到李月蓉面前。

“一点心意,不算什么。麻烦你转交给王秀兰老人,就说是……一位故人一点微薄的慰问,让她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忧虑。法律的事情,自有公断,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周姨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们有纪律,这不算是给站里的,纯粹是我个人对老人家的一点关心,还请不要推辞。”

信封不厚,但李月蓉能猜到里面的分量。她犹豫了。收,不合规矩,也怕惹麻烦;不收,似乎又驳了这位周女士的面子,而且对方言辞恳切,理由也说得过去。

“周女士,这……我真的不能收。关心老人的心意,我一定带到。但钱……”

“不是钱。”周姨轻轻打断她,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只是一张本市的连锁药房购物卡,还有我认识的一位不错的老中医的名片。老人家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用得上。这也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李月蓉看了一眼那信封,终于还是接了过来:“那……我替王阿姨谢谢您。东西和话,我一定带到。”

“麻烦你了。”周姨笑意加深,亲自将李月蓉送到包厢门口。

看着李月蓉消失在走廊转角,周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她缓步走回窗边,看着庭院中的竹影。

姓氏。贾敏。

这个跟随母姓的细节,是她手中诸多细线中的一根。看似微不足道,但在某些场合,轻轻一拨,便能提醒一些人——这位看似掌控一切的集团掌门人,其权力来源或许并非毫无瑕疵,其家族内部或许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对那些深知林天佑性格和当年某些情况的老股东、旧部而言,“不姓林”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引发微妙的联想和摇摆。

她今天对李月蓉看似无意地提及,并非期望立刻产生什么效果。这只是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关于“贾敏并非天然正统”的种子。它可能永远不发芽,也可能在合适的土壤和时机下,悄然生长。

至于那张购物卡和名片……自然是干净的,查不出任何问题。但“关心”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渗透。王秀兰收到后,会怎么想?陈炜如果知道,又会怎么想?他们会记得,在贾敏的铁腕之外,还有一份来自“旧主夫人”的、带着温度的“关怀”。

这就够了。

周姨端起自己那杯已凉的茶,慢慢饮尽。茶汤微苦,回味却有一丝奇异的甘。在这座琉璃大厦里,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会议室的咆哮中,而在这些看似温情的茶盏之间,在这些轻描淡写的旧话里头。

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方向。好戏,才刚刚开始。

……

林氏集团当代艺术馆的筹备会议,气氛比预想的要紧张。

艺术馆馆长、策展人、技术团队负责人,连同项目组的王维森、苏砚、林浩文等人齐聚一堂,商讨即将举办的“江河汇:无形之场”数字体验展的最终方案。

争议焦点集中在展览的“学术性”与“公众性”的平衡上。

“苏工的研究非常深刻,但直接把这些空间句法分析图、多智能体模拟流线图原样展示给普通观众,我担心他们会看不懂,觉得枯燥。”一位资深策展人直言不讳,“我们需要更直观、更感性的转换。比如,能不能把这些抽象的数据,转化为观众可以行走、触摸、甚至交互的沉浸式光影空间?”

技术团队负责人立刻提出现实困难:“完全沉浸式的光影空间,对设备、编程、场地改造要求极高,预算和工期都是问题。而且,如何准确地将数据‘翻译’成不扭曲原意的感官体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创作挑战,需要顶尖的新媒体艺术家介入,时间上……”

苏砚安静地听着,没有急于反驳。她承认策展人的担忧有道理,也理解技术的局限。她的研究是基石,但展览需要的是在基石上建造出让人愿意驻足观赏的亭台楼阁。

“我有个想法。”林浩文在讨论间隙开口,“我们是否可以分层级展示?入口区用最直观的、略带艺术化的动态影像和声音,给观众一个关于‘码头历史能量’的朦胧感知和情绪铺垫;核心展区,则用相对克制的手段,展示关键的数据推导过程和生成的空间结构雏形,但配以通俗易懂的图文和语音解说,就像一次‘科研过程的透明展示’;最后,可以有一个小小的互动区,让观众通过简单的参数调整,亲自体验一下‘改变历史条件会如何影响空间生成’,感受一下‘选择’与‘不确定性’。”

这个“分层透明”的思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既保留了学术内核,又降低了公众的理解门槛,还将“不确定性”和“选择”本身变成了展览哲学的一部分,巧妙回应了外界关于“数据操纵”的质疑。

王维森看向贾敏,等待她的决断。

贾敏一直坐在主位,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上的方案草稿,没有参与具体争论。直到此时,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林浩文的思路可行,作为执行框架。”她声音清晰,一锤定音,“核心原则是:学术的深度不能妥协,公众的体验必须优化。技术困难和预算问题,由王总监牵头协调,集团可以追加专项投入,但必须保证效果和质量。新媒体艺术家的人选,由艺术馆和研发中心共同推荐、把关,要既懂技术又有艺术敏锐度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苏砚:“苏工,你的任务是确保整个展览的数据逻辑和学术阐释绝对准确、无懈可击。你是这个展览的‘总工程师’。公众看不懂复杂的图表不是问题,但任何内行来看,都不能挑出硬伤。能做到吗?”

苏砚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回答:“能。”

“好。”贾敏点头,“另外,展览的宣传预热,现在就要启动。不是简单地发新闻稿,而是要制造话题和期待感。”

她转向品牌部的负责人:“围绕‘数字技术能否唤醒城市记忆’、‘冰冷的算法如何承载温热的历史’这样的矛盾点,策划一系列的线上讨论、专家对谈、甚至小范围的公众辩论。把不同的声音,包括那些质疑的声音,在一定范围内引导进来,进行公开、理性的讨论。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而不是被动回应。”

品牌部负责人立刻领会:“明白,贾总。我们会把这次展览,做成一个关于‘科技与人文’、‘遗产与未来’的公共思想事件。”

“舆论监控同步加强,尤其是针对苏砚个人和研究团队的恶意攻击或歪曲,要第一时间反应,用事实和法律手段应对。”贾敏补充,语气转冷,“琉璃大厦不怕聚光灯,但绝不允许有人在光下泼脏水。”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散去。贾敏单独留下了苏砚。

“坐。”贾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论文进展怎么样?匿名卡片的事,有没有新的困扰?”

苏砚如实汇报了论文遇到的挑战,以及自己关于“保留历史褶皱”的思考,也提到了林浩文发现的网络质疑文章。

贾敏听完,沉默片刻:“你的处理方式很对。学术上的争论,用学术去回应。那些带有恶意的揣测,不必过多纠缠,但要有随时能拿出来的、过硬的东西去反驳。”她话锋一转,“不过,你研究中的数据异常,特别是关于‘三号码头’的那些,虽然与你空间模拟的主线关系不大,但备份和记录做得很好。周维跟你提过的注意事项,要继续遵守。”

“我明白。”苏砚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贾总,那些数据异常……是不是真的牵扯到一些……比较复杂的旧事?”

贾敏看着她,目光深邃:“苏砚,在这个集团里,尤其是涉及‘江河汇’这样的项目,很多事情的根子都比看上去深。有些旧事,就像老房子的地基,你不知道它下面埋着什么,但一旦动工,就可能触碰到。你的研究无意中接近了某些‘地基’的裂缝,看到了些不寻常的‘土质’。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打好新房子自己的、牢固的地基。至于老地基下面有什么,那不是你的专业范畴,也不是你该背负的责任。必要时,我会处理。”

这番话既是保护,也是划界。苏砚听懂了:“我知道我的位置和该做的事,贾总。”

“很好。”贾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赞赏的表情,“去吧,把展览和论文做好。你就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新地基的一部分。”

苏砚离开后,贾敏揉了揉眉心。父亲提到的“老韩”,周姨接触陈炜母亲,苏砚数据中关于“三号码头”的异常……这些散落的点,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的时空区域——父亲早年发家时,那些不甚清晰的岁月。

而周姨在茶会上对人提及她的姓氏……这个消息,也很快通过别的渠道,传到了她的耳中。

贾敏走到窗边,俯瞰脚下城市。姓贾,不姓林。这是母亲当年拼死争取的结果,是母亲对自己婚姻和尊严最后的坚持,也成了父亲心中一道始终没有完全抚平的隐痕,更成了如今某些人试图用来质疑她“正统性”的一根小刺。

她从不后悔这个姓氏,这是母亲的烙印,也是她独立于父亲庞大家业阴影之外的自我宣告。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依旧看重血缘和姓氏的传统商业帝国里,这偶尔会成为需要额外花费力气去抹平的涟漪。

周姨选择在此刻拨动这根弦,用意微妙。她是在试探,还是在为后续的动作铺垫?

贾敏眼神冰冷。无论是什么,她都不会让对方得逞。父亲留下的基业,她会守住,并以自己的方式,让它变得更好、更稳固。而那些试图利用“旧事”和“姓氏”来做文章的人,终究会明白,在绝对的实力和掌控力面前,这些小伎俩,不过是螳臂当车。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法务部负责人的号码:“关于集团历史遗留的、可能涉及不规范操作的旧案潜在风险排查,我要一份更详细的进度报告。特别是九十年代初期,与码头区改造、职工安置相关的所有项目,无论大小,无论是否由林氏直接主导,关联方信息都要尽可能梳理出来。”

既然暗流总在旧河道里涌动,那就不妨把可能的河道,提前勘查清楚。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应对当下的攻击,更是要厘清过去的迷雾,将所有的隐患,都置于自己的监控与理解之下。

这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