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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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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暮色四合时,车子滑入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僻静小街。街灯还未全亮,只从浓密树冠的缝隙里漏下些昏黄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泛着油润的光。那家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盏光线朦胧的纸灯笼,上面似乎有个褪了色的“沈”字。

贾敏下车,夜风带着植物与潮气的味道拂过脸颊。司机将车无声驶离,她独自站在门前,略整了整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羊绒外套。没有助理跟随,甚至周维也不在身边。这种会面,人多眼杂,反而失了分寸。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子微微躬身:“贾总,这边请。”声音轻柔,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显然是认得她的。

穿过一道小小的、卵石铺就的天井,天井一角有株姿态嶙峋的石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主厅不大,只摆了三两张桌子,皆空着。女子引着她上了二楼,楼梯窄而陡,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只有一个包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引路的女子轻叩两下,推开门:“贾总到了。”

包厢里,副市长李成儒正背对着门,俯身看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上海老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听到声音,他转过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面容清癯,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贾总来了,快请进。”李成儒笑着迎上来,伸出手。握手的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不短,分寸感极佳。

“李市长,打扰了。”贾敏微笑,递上助理准备的那个素色文件袋,里面装着关于“江河汇”公共文化配套的初步构想,“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请您闲暇时翻翻,多提宝贵意见。”

李成儒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的黄花梨茶几上,没有立刻翻看。“坐,坐。尝尝这里的茶,雨前龙井,老朋友特意留的。”

茶已沏好,白瓷盖碗,汤色清亮。两人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坐下。窗外是梧桐的树冠和更远处寻常人家的灯火,听不到市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包厢布置得雅致,多宝格里摆着些旧瓷、奇石,墙上除了那幅地图,还有一副对联,字迹遒劲:“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况,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城市发展。李成儒呷了一口茶,看着窗外,似是无意地道:“上海啊,就像这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根子却始终在底下。有些东西,沉下去了,就难再浮起来,但味道都在茶汤里了。”

贾敏静静听着,知道这只是开场。

“‘江河汇’那块地,”李成儒转过脸,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她,“位置太特殊。外滩的延伸,老码头的记忆,未来的金融走廊……牵一发,动全身。市里对它的期待,不只是经济指标,更希望它能成为一个标杆,一个展示上海如何处理历史与未来、金融与文化关系的样板。”

“林氏深感责任重大。”贾敏应道,“所以我们才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马虎。尤其是对地块内的历史遗存,一直在寻求最妥善、也最具前瞻性的方案。”

“哦?”李成儒来了兴趣,“听说你们这次的招标,挺热闹?连一些平时不太参与商业项目的独立建筑师,都来了?”

消息果然灵通。贾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我们希望听到更多元的声音。建筑终究是为人服务的,多一点人文的思考,不是坏事。比如有位苏砚小姐,提出的关于码头遗址‘真实性’与当代使用矛盾的问题,就很尖锐,也很有价值。”

她没有提沈伊。

李成儒点了点头,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苏砚……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前两年做过苏州河边那个老棉纺厂改造?有点意思。”他话锋一转,“不过,想法好,和最后能盖起来,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平衡,最难。资金要平衡,各方诉求要平衡,安全规范和历史情怀也要平衡。你们做企业的,尤其要把握好这个度。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

这话听着是提醒,甚至是告诫。但贾敏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李成儒特意提到苏砚做过的老项目,并且用了“有点意思”这个评价,这本身就不寻常。以他的位置,不会轻易对某个具体的、非官方的设计师表示关注。

“李市长提醒的是。”贾敏态度恭谨,“所以我们计划引入更专业的文化顾问团队,从前端研究开始介入,确保历史脉络不被割裂,同时也为项目注入可持续的文化活力。这方面,我们正在接触一些有经验的策展人和研究机构。”她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了沈伊所在的领域,但依旧不提名字,只点出方向。

李成儒“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包厢里很静,只有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沸鸣。

“文化是慢功夫,急不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沉了些,“但有时候,慢,反而能看清更多东西。我听说,最近市面上有些资金,对‘文化赋能’这块很感兴趣,动作很快,概念也新。这是好事,说明市场有需求。但也得警惕,别让好好的文化种子,还没发芽,就先被资本的热钱烫死了。”他顿了顿,看向贾敏,眼神意味深长,“尤其是那些……背景比较复杂的资本。它们要的,可能不只是一点文化溢价那么简单。”

贾敏的心跳漏了一拍。李成儒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示了。他知道沈伊,知道沈伊背后的资金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这些资金与陈炜有关联。他这是在提醒她,或者说,是在提醒林氏。

“多谢李市长点拨。”贾敏深吸一口气,真诚道,“我们会加强前期尽调,确保合作方干干净净,项目清清白白。林氏在上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稳扎稳打,爱惜羽毛。不该碰的线,我们绝不碰。”

李成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是一种上级看到下属领会了意图后的放松。“那就好。你们林家老爷子,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懂得分寸。你贾敏的能力,市里也是看得到的。‘江河汇’这个项目,做好了,是功在当代;做不好,或者……走了岔路,那影响可就深远了。”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老地图前,手指点着“江河汇”的大致位置,“这块地方,水里泡过,火里烧过,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也听过码头工人的号子。它是有记忆的。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得对得起这份记忆。”

餐叙的后半段,气氛轻松了许多。菜是精致的本帮菜,量少而精。谈话的内容也转向了更宏观的城市规划理念和国际案例。李成儒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贾敏则适时请教,扮演好倾听者和学生的角色。双方都没有再提任何具体的人或事。

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李成儒的秘书早已等在楼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李成儒与贾敏握手道别:“想法我回去看看。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市里支持有担当、有远见的企业。”

车子驶离那条静谧的小街,重新汇入璀璨的车流。贾敏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李成儒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脑海中回放。警告,提醒,期待,还有那幅老地图,那杯浮沉的茶。

他知道了多少?是仅仅听到一些风声,还是已经掌握了某些实质性的线索?他特意点出苏砚,是单纯欣赏,还是另有用意?他对沈伊背后资本的警惕,是出于公心,还是因为那资本可能触及了某些更敏感的地带?

还有父亲林天佑。李成儒对父亲那句“懂得分寸”的评价,是褒是贬?父亲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默许?纵容?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这座不夜城虚幻的轮廓。贾敏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清醒。李成儒的提醒,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光,将她所处的险境照得雪亮。陈炜和沈伊的勾连,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甚至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而“江河汇”项目,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她不能再被动防守,也不能只满足于在规则内与苏砚、沈伊周旋。她必须找到更主动、也更致命的反击点。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是周维发来的新消息:“贾总,您让我盯着的那个莫干山路书店的合伙人,‘都市实践’的秦副总工,昨天下午与沈伊在同一家五星酒店咖啡厅有过短暂会面,约二十分钟。另外,关于沈伊那个开曼群岛的基金‘晨曦资本’,我们查到它近期在境外艺术品市场上的几次收购,标的物都与江南民居旧构件、老船木、工业遗址废弃设备有关。收购价格……远高于市场评估价。”

贾敏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沈伊在收购“历史材料”,而且是通过陈炜关联的资本,高价收购。这与她宣扬的“城市记忆与未来材料”主题吻合,但这种高价收购行为本身,就极不寻常。是洗钱?还是为某个更大的、尚未浮出水面的“作品”储备物资?

而沈伊与“都市实践”的人接触,“都市实践”是林氏的竞争对手,同时也对“江河汇”虎视眈眈。他们和沈伊,和那些来历不明的“历史材料”,和“江河汇”,以及和那个看似清高的苏砚……到底在编织一张怎样的网?

车窗外,掠过“擎天之柱”巨大的、灯火通明的身影。玻璃幕墙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屏幕,映照着这个城市的欲望与秘密。

贾敏按下车窗,让夜晚清冷的空气涌入。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棋盘越来越复杂,对手越来越多,而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对司机道:“不回公寓。去集团总部。”有些计划,需要立刻调整。有些网,需要主动去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