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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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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沈伊抛出的“码头拾遗碎片”压缩包,在那个区域性历史研究爱好者社群中,并未立即掀起波澜。但它确实落入了更专业的视线范围内。

社群中一个网名“老码头考据癖”的成员下载了文件。他是上海本地人,祖父辈曾在码头工作,自己对城市边缘历史有着近乎偏执的兴趣。他仔细研究了那几张模糊照片和十几秒音频,尤其是“码头老档案”备注中“疑与老‘三号码头’改造纠纷有关”的提示,激起了他的探究欲。

他运用自己掌握的图像增强软件,对照片进行了反复处理,试图辨认出更多细节。其中一张经过多次锐化和对比度调整后,背景墙上那张泛黄的生产安全宣传画的右下角,隐约显露出一个几乎被时光磨灭的红色印章痕迹,像是个模糊的厂标或单位徽记。

音频方面,他请教了一位方言研究者朋友,将那段含糊的方言抱怨更准确地转译出来,并确定了其口音属于浦东北部某个乡镇的特定区域。

“老码头考据癖”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深挖背后的具体人事纠纷。但他将这些初步发现——处理后的局部照片、更准确的方言转译文本、以及关于照片可能拍摄地点和口音来源的推测——整理成一份简单的“分析笔记”,连同原始文件,发布在了社群内部一个仅供资深成员讨论的加密板块。标题是:“关于‘三号码头’早期影像及口述片段的几点技术分析”。

他发布时,附上了一段说明:“资料真实性未知,来源不明,仅供技术探讨,请勿外传或用于其他目的。”但在互联网时代,信息的壁垒往往比想象中更脆弱。

这份“技术分析笔记”在资深成员中小范围流传,其中恰好有一位成员,与谭老那位担任出版编辑的学生王主任有过学术合作。在一次关于地方史料数字化的交流中,这位成员无意间提及:“最近看到个挺有意思的老码头碎片分析,技术处理做得不错,就是内容太模糊,像是民间抱怨。”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刚与周姨商讨过“码头历史研究出版项目”的王主任,立刻警觉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询问了更多细节,并想办法看到了那份“技术分析笔记”和原始文件。

模糊的照片、方言抱怨、技术分析指向的“三号码头”和特定区域口音……这些元素,与周姨隐约提及的“先夫早年与码头兄弟的旧事”、“未能完全兑现的承诺”,产生了微妙的呼应。

王主任没有立刻向周姨汇报。他首先通过自己的渠道,核实了“老码头考据癖”的分析是否可靠,并尝试反向追踪文件的最初来源,但只追溯到那个小众论坛便断了线,上传者IP经过了多重跳转。

信息是零散的,来源是匿名的,但指向性却隐约存在。王主任感到一种职业性的兴奋,也有一丝不安。如果这些碎片真与林氏创始人的早年秘辛有关,那么周姨委托的这个“历史研究出版项目”,其复杂性和潜在风险将远超预期。

他将情况暂时压下,决定在周姨提供更多“遗物”材料后,再进行交叉比对。但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这些碎片的信息,正通过另一条更隐秘、更危险的渠道,触动着另一些人的神经。

……

周维向贾敏汇报了对韩志刚儿子韩斌的初步接触结果。

“接触很顺利,我们以集团‘关爱退休重病职工专项基金’的名义,表示可以对韩志刚老人的后续治疗和疗养费用提供一定额度的补助。韩斌最初有些意外和警惕,但在我们出示了正式文件、并通过疗养院院长侧面证实后,态度缓和了许多。他表示感谢,但婉拒了直接的经济补助,说目前费用还能承担。不过,他透露了一个情况……”

周维停顿了一下,贾敏示意他继续。

“韩斌说,大概半年前,曾有人辗转找到他,自称是‘民间历史记录者’,想了解他父亲当年在码头工作的经历,特别是关于九十年代初一些事情的‘记忆’。对方开出了不算高但也不低的报酬,希望韩志刚能接受访谈。韩斌考虑到父亲的身体和情绪,直接拒绝了。但对方并未纠缠,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改变主意可以联系。名片上的名字和机构很普通,韩斌也没在意,后来弄丢了。”

“半年前?‘民间历史记录者’?”贾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对方怎么知道韩志刚和他父亲的事?”

“韩斌回忆,对方是通过他父亲以前的老同事打听到的,说法是‘做一个关于上海码头变迁的口述史项目,需要找一些老职工聊聊’。因为是通过熟人打听,韩斌当时虽然拒绝,但没太怀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点突兀。”周维道,“我们正在顺着韩志刚的老同事这条线往回查,看是谁透露的消息,以及那个所谓的‘记录者’到底是什么背景。”

贾敏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年前……这个时间点,在她全面接手集团、开始遭遇“江河汇”各种问题之前。是谁,在那个时间就开始关注韩志刚这样的“旧人”?目的是什么?是周姨吗?还是另有其人?

父亲留下的信封,唐明远的警告,现在又加上半年前就有人试图接触韩志刚……这一切都表明,关于“三号码头”的旧事,绝非只有她一个人在关注。暗处早有目光在逡巡。

“继续查。要弄清楚那个‘记录者’的真实身份和目的。”贾敏沉声道,“另外,对韩斌的‘关爱’不要停,换种方式。比如,通过疗养院,以‘提升重病老人生活品质’的名义,捐赠一些医疗设备或设立一个康复活动基金,让他无法轻易拒绝,又不显得刻意。我们需要建立更稳固的联系和好感。”

“是。”周维记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关于网络攻击中那个关联到张雯表弟的邮箱。我们深入调查了那个表弟近半年的通讯和资金往来,发现有一笔来源可疑的、数额不大的款项,在攻击发生前一周,通过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转入他的账户,备注是‘信息咨询费’。付款方是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资金追踪难度很大,但至少证明,那次攻击是有预谋、有资金支持的。”

“能查到那个表弟和张雯最近有没有异常接触吗?”贾敏问。

“表面上看没有。张雯近期主要精力在照顾她姐姐王秀兰,以及处理自家事务。但我们发现,大概一个月前,张雯在一次社区活动中,与一位自称是‘报社退休编辑’的老先生有过短暂交谈,内容不详。我们正在核实那位老先生的背景。”

报社退休编辑?贾敏立刻联想到了周姨近期接触的文史界人士。这会是巧合吗?

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指向迷雾深处。贾敏感到自己仿佛在玩一个高难度的拼图游戏,手中的碎片来自不同的盒子,图案晦涩,边缘模糊,甚至可能有些碎片本身就是别人故意放进来误导她的。

她需要更果断的行动。复查工作组对历史项目的梳理需要加快,但同时也要避免打草惊蛇。对韩志刚这条线要持续温和施力,争取突破。对周姨的动向要保持最高级别的监控。而对网络上可能出现的、与旧事相关的任何新信息,也要有捕捉和研判的能力。

“技术部门,对舆情监控的关键词库进行更新和扩容。”贾敏对周维下令,“加入‘三号码头’、‘韩德海’、‘码头老职工’、‘补偿纠纷’、‘林天佑早年’等相关词汇组合,进行全网深度扫描,特别是那些小众的历史、地方志、人文社科类论坛和社群。任何新的、异常的相关讨论或资料出现,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她必须织一张更密的网,捕捉从任何角落泛起的、关于过去的涟漪。

……

南半球的公寓里,沈伊的等待几乎要耗尽她最后的心力。论坛帖子石沉大海,两个匿名邮箱空空如也,连垃圾邮件都似乎变少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一切行动都是徒劳,那封加密邮件或许真的只是个恶作剧,而自己上传的碎片,不过是互联网无尽沙漠中的一粒尘埃,激不起任何回响。

孕期的反应变本加厉,持续的恶心和疲惫感拖垮了她的身体,也磨损着她的意志。周维安排的“陪同”人员虽然不再每日出现,但定期的“问候”和偶尔“顺路”的探访,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时刻提醒着她不自由的处境。

Maria又送来过一次自己烤的饼干,附着一张字条,写着“加油,新妈妈!”。沈伊收下了,放在桌上,却没有吃。那温馨的鼓励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生活的苍白与扭曲,反而让她更觉刺痛。

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由数据和琉璃碎片组成的迷宫里,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拼命寻找,却总是被无形的墙壁阻挡。贾敏和周姨的脸在琉璃碎片上交替闪现,冷漠地注视着她。

绝望像潮水般一次次将她淹没。存储卡成了她唯一的执念,一个冰冷而危险的希望象征。她有时会把它拿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力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接受自己将永远被遗忘在这南半球角落的命运时,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出现了。

那是她上传碎片后的第七天深夜。她习惯性地刷新那个用于接收信号的匿名邮箱A(收到加密邮件的那个)。收件箱里,依旧只有那封孤零零的乱码邮件。

但就在她准备关闭页面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邮件列表的“发件人”一栏,那原本显示为“未知”或一串乱码的地方,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毫无意义的短字符串(如“a3f7b1”),持续时间可能不到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成了乱码。

沈伊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死死盯着屏幕,不敢眨眼,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

是幻觉吗?还是网络延迟导致的显示错误?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缓慢地、一次一次地刷新页面。

没有变化。发件人始终显示为乱码或“未知”。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字符串,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沈伊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幻觉。那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握手信号”。对方可能使用了某种技术,让邮件头信息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她的客户端在某个精确时间点刷新时)短暂暴露一个标识符。这是一种极其隐蔽且需要双方默契的通信方式。

对方在告诉她:“我看到你抛出的碎片了。我在这里。但我需要确认是你,并且你还在关注这个通道。”

没有新的邮件,没有直接回复。只有一个转瞬即逝的、需要极高注意力才能捕捉的“回音”。

这比直接收到一封威胁或交易邮件,更让沈伊感到毛骨悚然,也……更让她兴奋。这意味着,对方非常谨慎,技术手段高超,且意图难测。这不是普通的敲诈者或好奇者。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信号”。她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去主动发送类似的隐蔽信息。她只能等待,并保持这个邮箱的“活跃”状态——定期登录,也许在特定的时间?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才刷新看到信号的时间,是当地时间凌晨1点47分。这是偶然,还是对方设定的“窗口时间”?

沈伊关掉邮箱,合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轻轻踢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麻木。一种混合着恐惧、期待和破釜沉舟决心的战栗,从脊椎升起。

游戏,似乎才刚刚真正开始。而她这个被放逐的棋子,终于收到了来自棋盘另一端的、第一个模糊的回应。尽管这回应微弱如风中之烛,却足以点燃她心中那簇濒临熄灭的、阴暗的火苗。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下一次“窗口时间”,她需要守在电脑前。也许,对方会给出更明确的指示,或者……抛出新的诱饵。

南半球的夜空下,流放者的眼中,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但执着的光。她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打开一扇通往更危险深渊的门,但比起在寂静中腐烂,她宁愿在危险中挣扎。

碎片的低语,终究还是等来了网络的共振,虽然这共振,微弱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