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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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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苏砚在安全屋的绝对静默中度过了漫长的六个小时。没有网络,没有外界的任何声音,只有通风系统极轻微的嗡鸣和偶尔从内部通讯器传来的、周维或林浩文简短确认安全的暗语。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紧绷的弦上跳动。

凌晨四点,内部通讯器的指示灯再次稳定亮起,传来周维清晰的声音:“苏博士,准备转移。‘壁垒’程序结束,但我们判定此处安全边际已被压缩,必须更换地点。请携带所有个人必需物品和核心数据载体,十分钟后,会有两名代号‘磐石’和‘暗流’的安保人员带你离开。他们会出示动态加密识别码,与我即将报给你的序列核对。重复,仅核对动态码,不进行任何其他交流,不回答任何问题。”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紧。转移?这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安全屋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

“明白。”她迅速回答,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她立刻行动起来,将最重要的研究笔记加密硬盘、林浩文给她的专用通讯设备和一些必需品装入一个不起眼的深色背包。她检查了工作站的物理销毁装置状态(已启动,若强行非法开启将触发数据熔毁),然后静静站在房间中央。

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房门传来三短一长、富有节奏的敲门声。苏砚通过门内特制的窥镜看到外面站着两名身穿深色便装、气质精干的男子,一人身形魁梧沉稳(磐石),另一人则较为精瘦,眼神锐利(暗流)。魁梧男子举起手中的一个小型显示器,上面有一串不断变化的字符。

苏砚看向自己手腕上类似运动手环的设备,周维刚刚将一组对应此刻时间的动态码发送到了这里。她快速核对——匹配无误。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没有任何交流,两名安保人员一前一后将她护在中间。魁梧男子(磐石)在前方引路,精瘦男子(暗流)断后,并迅速在门锁上放置了一个小型装置,显然是在触发某种警报或干扰后续追踪。

他们穿过安全屋内部几条不起眼的通道,并非来时的路,最终抵达一个隐蔽的后勤出口。门外停着一辆外观极其普通的灰色厢式货车,车门已经打开。

“低头,快速进入。”代号“暗流”的男子低声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砚依言迅速钻进车厢。内部经过改装,有简易的固定座椅和照明。磐石和暗流紧随其后上车,车门关闭,车辆立刻平稳而迅速地驶离。

车厢没有窗户,苏砚不知道去向何方。她只能感受到车辆偶尔的转弯和加减速。两名安保人员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和警惕,磐石通过车载设备不断接收和发送着加密信息,暗流则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

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车辆缓缓停下。后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地下车库,灯光昏暗。另一组两名穿着不同款式便装、但同样精悍的人员已经等在那里。

“交接。”磐石对苏砚简单说了一句,示意她下车。

苏砚跟着新接应的两人,迅速进入车库电梯。电梯下行,显示的楼层是负三层。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洁净但略显压抑的走廊,墙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材料。

他们走进其中一个房间。房间不大,陈设比之前的安全屋更为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个性化物品,但生活设施齐全,同样有独立的通风和电源系统。一面墙是单向玻璃,外面似乎是监控中心。

“苏博士,这里是备用安全点A7。”接应人员中一位年长些的女性开口,她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专业,“你可以叫我‘鸢尾’。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请在此停留。通讯规则与之前相同,物理隔离优先。你的物品我们会进行最后一次安全扫描。”

苏砚点点头,将背包递过去。她知道这是必要程序。当房间门关上,只剩下她一人时,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新的不安同时涌上心头。她安全了,暂时。但这场围绕她的争夺战,显然升级了。

……

几乎在苏砚转移的同时,沈伊所在的安置点也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负责她安全的便衣女警小杨接到了加强戒备的指令,并被告知可能有针对沈伊信誉或人身安全的阴谋。

沈伊本人因为周雅芳被捕的消息,情绪大起大落之后,陷入一种疲惫而恍惚的状态。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清晨醒来,她感觉头痛欲裂,脸色苍白。

“沈女士,你脸色很差,要不要联系医生看看?”小杨关切地问。按照规定,他们可以调用指定的、经过审查的医疗资源。

“不用了,老毛病,有点偏头痛,休息一下就好。”沈伊勉强笑了笑,不想多事。她走到窗边,想透透气,但厚重的窗帘只被允许拉开一条缝隙。

上午九点左右,安置点的门禁系统接到一个电话,声称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随访,询问安置点内是否有慢性病患者需要近期配药或检查。电话转到了负责内部协调的警员那里,警员按照流程询问对方姓名、工号和具体事由。对方对答如流,甚至报出了一个该片区真实存在的医生姓名和大致工作安排。

警员有些疑惑,因为沈伊的健康档案并未标注需要社区特别随访。他正想进一步核实,电话却突然断线了。再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有点奇怪。”警员将情况汇报给了小杨和上级。

就在他们警惕性提起的时候,沈伊突然在房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杨立刻冲进去,只见沈伊捂着额头,踉跄着几乎站不稳,指着桌子上的一份早餐外卖包装盒,声音发抖:“这……这盒子下面……有张照片!”

小杨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那份早餐是半小时前由另一名警员从楼下指定的、经过检查的早餐店买回来的,全程没有离开视线。但此刻,在空餐盒的底部,确实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正在码头上和人交谈,背景里有模糊的集装箱和吊车。男人的脸看不太清,但身形轮廓……

沈伊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是……是我爸……是沈海生!旁边那个人……那个背影……”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另一个背对镜头、穿着风衣的模糊身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感觉……

“是周姨?!”小杨心头一震。她立刻用证物袋小心地将照片连同餐盒封装起来,并检查了房间内可能被侵入的痕迹,同时通知技术组前来勘察。

沈伊浑身发抖,跌坐在椅子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窥视、玩弄于股掌的恐惧。“她……她都进来了!她的人能把这种东西送进来!她想干什么?提醒我她什么都知道?还是想吓疯我?!”

这张照片的出现,目的极其阴毒。如果照片是真的(需要鉴定),它可能是沈海生与周雅芳在码头接触的证据。如果是假的,那也是一种强烈的心理威慑,暗示对方有能力渗透警方保护,并且掌握着沈伊的软肋——她父亲的形象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无论是哪种,都在试图干扰沈伊的情绪,动摇她的证词稳定性,甚至诱导她做出过激反应。

警方迅速封锁了现场,追溯早餐购买和运送的每一个环节。初步检查,早餐店和外卖员都没有明显问题,照片很可能是在食物打包后、送达前某个极短的间隙被偷偷粘上的。这意味着安置点外围,或者运送路线上,存在极其隐秘的监控和行动人员。

王铁山接到报告后,震怒不已。这公然挑衅了警方的保护能力,也严重威胁了关键证人的心理安全。他立刻下令再次提升沈伊的保护等级,考虑是否需要进行二次转移,同时严查内部是否存在泄密或疏忽的可能。

沈伊坐在加强了守卫的房间里,抱着膝盖,眼神却从最初的恐惧迷茫,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周雅芳(或者她背后的人)想用这种方式摧毁她?不,恰恰相反,这张如同幽灵般出现的照片,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她心中那团为父亲讨公道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和纯粹。

她擦干眼泪,对守在身边的小杨说:“杨警官,请告诉王队长,我没事。我不会被吓倒。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我等着上法庭指证她的那一天。”

……

林氏集团顶层,贾敏的办公室气氛凝重。她刚刚听取了关于苏砚成功转移至A7点和沈伊遭遇“照片恐吓”事件的汇报。同时,她也收到了周雅芳律师再次发来的、催促她会面商讨“条件”的信息。

“对方在多点施压,测试我们的反应和底线。”贾敏对坐在对面的周维说,后者是刚刚从协调安保的行动中抽身前来汇报的。“苏砚转移顺利,说明我们的应急机制有效。沈伊那边虽然出了纰漏,但未造成实质伤害,反而可能坚定了她的决心。现在的问题是,周雅芳这边,我们怎么应对?”

周维沉吟道:“贾总,从警方视角,周雅芳现在是被重点控制的嫌疑人,任何与她或她律师的非正常接触,都可能被解读为试图串供或干扰司法。风险很高。”

“我知道。”贾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她说她手里有关于父亲遗嘱和海外资产的文件。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尤其是落到某些别有用心的媒体或竞争对手手里,对林氏的打击会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声誉,可能涉及复杂的法律纠纷和资产冻结。父亲当年的海外布局……有些确实经不起阳光下的审视。”

“所以您打算见她?”

“不是以林氏总裁的身份,也不是以家属的身份。”贾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以‘林天佑遗产唯一合法继承人及遗嘱执行人’的私人律师代表身份,去‘核实’她所谓的文件真实性。并且,这次会面要在警方知晓并许可的、有监控的环境下进行,比如看守所的特别会见室,有她的律师和我们的律师在场,全程录音录像。”

周维立刻明白了贾敏的意图:既接触,获取信息,评估威胁,又将整个过程置于法律监督之下,撇清嫌疑,同时向周雅芳传递一个信息——林家不会再和她进行任何台面下的交易。

“另外,”贾敏继续说,“浩文那边匿名提交攻击线索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林先生已经通过多重匿名网络节点,将技术分析报告的关键部分,发送给了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调查科和几个主要国家的网络安全中心,同时抄送了国内相关部门。报告指向一个可能具有国家背景或大型跨国犯罪集团支持的高级持续性威胁(APT)组织,利用了某些历史遗留的技术协议漏洞。报告本身不直接提及林家或周雅芳,但暗示该组织与我国境内二十多年前的一些经济活动和人员有关联。”周维汇报,“触发了一些初步的关注和扫描。”

“很好。”贾敏点头,“把水搅浑,让‘C.T.’感受到来自国际层面的压力,他们活动起来就会更忌惮。同时,对我们国内调查而言,这也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侦查视野和潜在的跨国协作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城市。“周维,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刀锋上。保护苏砚和沈伊,是道德底线,也是不能让对方得逞的关键。应对周雅芳,是切割历史毒瘤的必要手术。而主动向外披露威胁,则是将暗处的敌人逼到至少部分明处,让他们无法再随心所欲。”

“我担心的是,对方被逼急了,会不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周维说出忧虑。

“所以我需要你确保,我们最脆弱环节的防护,是绝对顶级的。尤其是A7点和沈伊的新安置点。”贾敏转身,目光如炬,“另外,启动对集团内部,特别是与周雅芳过去管辖部门有关联的中高层的秘密忠诚度审查和背景再调查。风暴之下,要防止内部墙基被蛀空。”

“是,贾总。”

周维离开后,贾敏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退缩的责任。父亲留下的庞大帝国和复杂遗产,如今需要她来守护和清理。弟弟林浩文在技术前线搏杀,而她则要在商业、法律和人际的战场上运筹帷幄。

她拿起内部电话,打给法务部负责人:“以我的名义,预约明天上午去看守所特别会见室,以遗产执行人律师代表身份,会见周雅芳。准备相关法律文书和录音录像设备报备。通知她的律师。”

棋子已然落下。无论是保护、反击还是谈判,贾敏决心掌控这盘棋的节奏,至少在林家这一方。她深知,对手不止一个,且藏在更深的阴影里。但既然舞曲已经开始,她只能做一个更冷静、更果断的舞者,在这危机四伏的刀锋之上,踏出属于林家的生存之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