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市局安全屋的日子,规律而沉闷。沈伊的身体在恢复,但精神上的创伤愈合得更慢。晨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和支撑,孩子懵懂的笑声和日益灵活的动作,是这方狭小天地里最生动的色彩。
女警张警官尽职地陪伴,聊天、做简单的心理疏导、帮忙照料孩子。沈伊感激她的善意,但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她知道自己不仅是受害者、证人,更是各方博弈中的关键棋子。王铁山的询问结束后,贾敏方面申请探视的流程也在推进,但似乎遇到了一些程序上的延迟。
这天下午,张警官接到一个电话后,神色略有变化,对沈伊说:“沈女士,局里技术部门的同事想请你过去一趟,关于那张存储卡里的部分内容,需要你协助辨认一下。你看,方不方便?”
协助辨认?沈伊的心跳快了半拍。存储卡的内容终于要被揭晓了吗?
“方便。”她立刻点头,将晨辰暂时托付给另一位负责内勤的女警,跟着张警官来到了市局技术侦查支队的办公区。
一间布满屏幕和专用设备的房间里,王铁山和两名技术人员已经在等她。气氛严肃。
“沈女士,请坐。”王铁山示意她坐下,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模糊的扫描件或照片的局部放大图,“我们初步恢复了存储卡的部分数据,内容庞杂,加密层级不一。有些文件我们能看懂,有些……需要结合你的记忆。你看看这些,有没有印象?”
屏幕上切换着一张张图片:一份手写的货物清单,字迹潦草,日期是1994年10月,品名用的是代号(如“A-7”、“黑铁”),数量和单价后跟着惊人的金额;一张模糊的黑白合影,背景是码头仓库,五六个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人的侧脸被红笔圈出,旁边手写标注“林?交货”;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片段,显示一笔巨额资金从某个离岸公司账户汇入另一个账户,备注栏有“CT-佣金”字样;还有几张角度刁钻的偷拍照片,主角无一例外是周雅芳(周姨),有时在餐厅与人密谈,有时在某个办公室翻阅文件,与她交谈的对象,有看起来像官员的,也有气质彪悍、不像善类的……
沈伊看得心惊肉跳。这些碎片比她记忆中更加具体、更加触目惊心。她指着那张被圈出“林?”的合影,声音有些发颤:“这个人……有点像……陈炜给我看过他岳父,就是林天佑老先生年轻时的照片……有点像,但我不敢确定,太模糊了。”她不敢把话说死。
“那这些代号和金额呢?‘CT’代表什么?”王铁山追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公司或者项目的缩写?陈炜从没提过。”沈伊摇头,这是实话。
“这几张周雅芳的照片,你之前见过吗?”
“有些……好像在那堆文件里见过类似的,但角度可能不同。”沈伊仔细辨认,“这个女人,我认识,是周姨。其他的男人,不认识。”
技术部门负责人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是一份扫描的、带有红色“C.T.”印章的信笺纸复印件,上面用英文写了几行字,大意是确认某批“特殊货品”的验收和后续款项支付安排,落款签名处是一个花体签名,难以辨认,但印章清晰。
“这个‘C.T.’印章,你见过吗?”王铁山目光如炬。
沈伊盯着那个印章,心脏狂跳。她隐约觉得这个印章样式有点眼熟,似乎……在陈炜某次醉酒后扔在桌上的文件袋封口处,瞥见过类似的痕迹?但她当时没在意。
“我……不确定。好像在哪里瞥见过类似的图案,但记不清具体了。”她选择了谨慎的回答。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沈伊尽力配合,但许多问题她确实不知情。她能感觉到,警方通过这些碎片,正在努力拼凑一张涉及二十多年前码头非法交易、巨额利益输送以及可能命案(孙桂枝丈夫)的巨大黑网。而“C.T.”,无疑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连接着林天佑、周雅芳以及境外的神秘力量。
结束辨认后,王铁山让她在询问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沈女士,你提供的情况很有帮助。”王铁山合上文件夹,“这张存储卡,是捅破这层黑幕的关键之一。你和孩子的安全,我们会持续保障。在案件彻底查清之前,可能还需要你的协助。另外,”他顿了一下,“关于你提到的瑞士银行账户,以及你母亲遗产的问题,如果你需要这方面的法律援助,或者有其他涉及你个人重大权益的事项需要处理,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酌情考虑协助或提供必要通道。”
这番话让沈伊愣了一下。警方似乎并不打算深究她个人动机中的灰色地带(如试图获取母亲遗产),反而给予了某种程度上的体谅和潜在帮助的承诺。这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也让她对警方多了几分信任。
“谢谢王队长。”她低声说。
回到安全屋,抱着晨辰,沈伊心潮起伏。存储卡里的内容比想象中更可怕。它不仅关乎周姨的罪证,似乎也将早已故去的林天佑,更深地拖入了泥潭。贾敏知道这些吗?她会怎么应对?
她想起自己偷偷刻在软管上的求救信号,想起阿森在破门瞬间的眼神,想起周维那句“贾总会处理好一切”。现在,警方介入了,事情会走向何方?她这个携带秘密出逃、又侥幸生还的“钥匙”,最终会被如何使用?
晨辰在她怀里咿呀学语,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沈伊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无论如何,为了晨辰,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看到这场风波的结局。
……
林氏集团顶楼,贾敏的办公室气氛凝重。周维刚刚汇报完从特殊渠道了解的、警方对存储卡的初步分析情况。
“……基本可以确定,存储卡里的核心内容,是指向1994-1995年间,以‘C.T.’为中间方或合作者,在码头区域进行的数批高价值、性质存疑的货物交易和资金往来。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相关记录中,周姨更是深度参与。其中一批交易的时间、地点,与孙桂枝丈夫出事的那晚高度重合。技术部门还发现了一份带有‘C.T.’印章的验收单据副本。”周维的声音压得很低,“警方现在手头的碎片,已经足够拼出一条清晰的犯罪链条轮廓,父亲……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贾敏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僵硬。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具体的指向,仍让她感到一阵寒意。父亲不仅仅是“失察”,他很可能亲自参与,甚至主导了部分交易。那些交易是否合法?孙桂枝丈夫的死,是否真的与其中某次冲突有关?
“沈伊的辨认怎么说?”她问。
“她指认了照片中疑似父亲的人,确认了周姨,但对‘C.T.’和交易细节表示不知情。态度配合,没有刻意攀咬,也没有试图为父亲开脱。”周维分析道,“她似乎更关心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对卷入这种陈年巨案感到恐惧。”
“算她聪明。”贾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王铁山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审讯杨等人有进展,他们开始松口,承认受‘信风’高层指令行动,但尚未直接供出周姨。王铁山加大了对外围证据的搜集力度,特别是与‘C.T.’和当年码头管理方相关的人员。他约了您明天下午再次面谈,估计会就这些新发现进行沟通。”周维顿了顿,“另外,王铁山私下向沈伊暗示,可以协助她处理瑞士账户和遗产事宜,这或许是在安抚她,也可能是想从她那里获得更私密的信息。”
贾敏冷笑一声:“这位王队长,手腕很老道。既依法办案,又懂得灵活运用筹码。”她走回办公桌前,“苏砚手里的那些‘C.T.’文件,现在成了烫手山芋。警方一旦从其他渠道查到‘C.T.’与父亲更深的关联,我们隐瞒这些文件的风险就会急剧升高。”
“您的意思是?”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贾敏眼神决绝,“明天见王铁山,我们要变守为攻。主动向他提供一部分……经过筛选的、关于‘C.T.’与周姨近期勾结试图侵吞集团资产、并威胁沈伊母子的证据。把警方的火力,牢牢吸引到周姨和‘信风’这条线上。同时,含蓄地暗示,父亲早年可能被‘C.T.’和周姨合伙蒙蔽,卷入了一些不当交易,但我们掌握的证据有限,且年代久远,希望警方能重点查清现行犯罪部分。”
这是丢车保帅,也是引导调查方向。将父亲定位为“被蒙蔽的受害者”或“从犯”,而将周姨树立为“主谋”和“现行犯”。
“那苏砚博士手里的历史文件……”周维问。
“暂时继续封存。除非警方明确追查到‘C.T.’的历史问题,并且我们无法用其他证据解释或转移焦点时,再考虑是否部分抛出,作为佐证父亲‘受蒙蔽’或‘情节较轻’的材料。但要由我们控制抛出的时机和方式。”贾敏指示,“谭老和那个基金会呢?”
“谭老没有再直接联系苏博士。但基金会又发了一封邮件,措辞更加恳切,提出可以先进行小范围的‘学术交流’,不涉及具体项目合作。苏博士再次婉拒了。”周维汇报,“另外,我们监控到,周姨的一个亲信昨天秘密出境,目的地是瑞士。可能与资金转移或销毁某些境外证据有关。”
“瑞士……”贾敏沉吟,“沈伊的那个账户也在瑞士。这会是巧合吗?还是……周姨也在打那个账户的主意?或者说,那个账户本身,就是父亲当年通过‘C.T.’网络安排的、连周姨都不知道的隐秘后手?”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如果那个瑞士账户不仅仅是沈伊母亲的遗产线索,而是林天佑与“C.T.”复杂关系中的另一个纽结,那么沈伊的处境就更加微妙和危险了。
“让阿森的人提高警惕,沈伊母子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绝对不能让她们再出任何意外。”贾敏下令,“明天的会面,是关键。我们必须让王铁山相信,与我们合作,集中火力打击周姨和‘信风’,是最有效率、对社会危害最小的选择。同时,也要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候,付出一定的代价,换取父亲身后名和林氏根基的相对保全。”
这代价,可能包括承认父亲的部分过错,可能包括牺牲一些边缘利益,甚至可能包括与警方达成某种不公开的默契。
周维肃然领命。他知道,贾敏正在下一盘极其凶险的棋,棋盘上是父亲的名誉、林氏的存续、沈伊母子的安危、以及一桩跨越二十多年的血案真相。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夜色渐浓,琉璃大厦的灯光依旧璀璨,但照亮的不再仅仅是财富与权力,还有深藏其下的罪孽与抉择的重量。
……
在别墅的临时工作室里,苏砚对着屏幕上不断演化的“三号码头”三维模型,陷入沉思。周维提供的脱敏数据让她能够继续优化算法,但真正困扰她的,是如何将她无意中窥见的那部分“幽灵”痕迹,以一种合乎学术伦理且能自我保护的方式,融入或反映在她的研究中。
她再次调出那份带有“C.T.”印章和“血迹”标注描图纸的高清扫描件(副本,原件已被收走)。警方技术部门或许正在从犯罪证据的角度分析它,而她,则试图从空间数据和历史逻辑的角度去理解它。
她将描图纸上的简易平面图,与她根据老地图和档案重建的1994年前后码头仓库区数字模型进行叠加配准。经过反复调整,描图纸上标注的“堆放区域”、“交接点”、“争议区”以及那个“血迹”标记点,都在三维模型中找到了对应的大致位置。
“堆放区域”对应的是当时码头一个相对偏僻、管理较松的旧仓库区。“交接点”位于该仓库区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附近,靠近一条已经废弃的小铁道岔口。“争议区”则是一片仓库之间的狭窄空地,一侧是砖墙,一侧是堆积的废旧木箱。而那个“血迹”标记点……正好位于“争议区”靠近砖墙的角落。
苏砚利用模型的时间轴功能,查看该区域在不同年份的档案照片和记录。她发现,在1994年秋季之后,那片“争议区”的空地被新增的临时货棚占据,旧照片再也看不到那个角落。而在1995年的一份码头维修记录里,提到对那片区域靠近砖墙的一段地面进行了“局部硬化修补”,理由语焉不详。
时间、地点、事件(孙事)、神秘的标注、事后的遮掩……所有这些碎片,在数字模型的时空框架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关联。
她无法证明什么,但这强烈的相关性,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她新建了一个独立的、高度加密的数据库,将“C.T.”印章图像、描图纸信息、与模型中对应位置的空间坐标、时间节点、以及她从公开渠道能找到的、关于1994-1995年码头区异常事件(包括孙桂枝丈夫事故的官方简讯)的零星记载,全部录入其中,并建立关联标签。
她将这个数据库命名为“ArchiveΩ”(Ω,欧米茄,终结之意)。她不确定自己最终会用它来做什么,也许只是作为一个私人的研究备忘,也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它能提供一种交叉验证的视角。
就在她沉浸于数据关联分析时,电脑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内部弹窗,发起人是周维。
接通后,周维的形象出现在小窗口中,背景似乎是车内,神色严肃。
“苏博士,打扰了。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的专业意见。”周维开门见山,“警方技术部门在分析存储卡时,发现其中有一组数据文件,疑似是经过加密处理的三维空间坐标点云数据,附带一些属性标签,但标签用的是代号,无法直接解读。他们初步尝试还原,发现这些点可能对应某个建筑或复杂空间的内部结构,但缺乏参照系,无法定位。王铁山队长想到了你的专业,希望你能在不接触案件核心内容的前提下,协助判断一下这组数据的性质,以及是否有还原或分析的价值。当然,这需要你自愿,并且我们会确保过程安全,你看到的将只是脱敏后的数据片段。”
三维点云数据?藏在沈伊的存储卡里?还用代号标签?苏砚立刻警觉起来。这很可能就是那些“交易”发生的具体空间记录!也许是仓库内部的秘密隔间?地下通道?或者……是某个用于“交接”的隐蔽场所的内部结构扫描?
“我需要先看看数据样本,才能判断。”苏砚谨慎地回答。
“数据样本已经通过安全链路传输到你工作室的隔离服务器上,你可以用那台不联网的专用终端查看。记住,只看数据本身的技术属性,不要尝试破解内容或关联其他信息。看完后,给出你的初步技术判断即可。整个过程会有记录。”周维叮嘱。
“明白。”
通讯结束。苏砚走到那台与外界物理隔绝的专用终端前,输入多重密码,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小段经过重重脱敏处理的点云数据文件。
她导入专业软件。屏幕上瞬间出现数十万个闪烁着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属性或反射强度)的细小光点,杂乱无章,像是打碎的星空。但苏砚一眼就看出,这绝非自然或随机分布的点云。点的密度分布有规律,某些区域点云密集且反射强度高(可能对应金属或硬质表面),某些区域稀疏(可能对应空旷或软质区域)。数据中还夹杂着一些用简单字母数字组合标记的“锚点”。
她尝试进行基本的降噪、配准和平面提取。很快,一些模糊的、疑似墙壁、管道、固定平台的平面特征开始显现。数据的坐标尺度似乎不大,像是一个房间或小型仓库的内部。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这很可能就是那个“交接点”或者某个“保险库”的内部三维扫描!沈伊怎么会有这个?是陈炜留下的?还是周姨那边的人制作的?这组数据如果被完全还原,并与现实空间匹配,无疑将是极其有力的实物证据。
她按照要求,没有深入,只做了基础分析,然后给周维回复了初步判断:“数据为高精度三维激光扫描点云,疑似人工建筑内部结构,包含明显的人工构件特征和属性标注。原始数据应具备较高还原价值,可构建精确三维模型。但需对应现实空间坐标参照系方能定位。”
发送完信息,苏砚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兴奋。她正站在一个巨大秘密的技术门槛上。警方、林氏、周姨、“C.T.”……各方争夺的,不仅是纸面上的证据,还有这座隐藏在数据深渊中的、幽灵般的“空间”。
她的“ArchiveΩ”数据库里,悄然增加了新的一条记录:“疑似关联点云数据,来源:沈伊存储卡(警方提供片段),性质:高精度空间扫描,可能指向关键物证地点。”
拼图的碎片,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向她汇聚而来。而她掌握的,不仅仅是拼图本身,还有将它们严丝合缝拼接起来的“技术”。这力量让她感到沉重,也让她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责任——必须用这力量,去照亮真相,而不是加深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