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物流受阻”邮件后的第三天,沈伊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持续的失眠、极度的恐惧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腹部的沉重感与日俱增,却成了此刻唯一提醒她还活着的、实在的触感。
傍晚时分,她终于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疑神疑鬼。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离开这个已经感觉不再安全的公寓。
她换上最宽松深色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将所剩无几的现金、护照、那部受限手机,以及从电脑上最后导出的、经过多重加密的备份U盘(她最终还是没舍得彻底格式化),塞进一个随身小包里。她没有多少行李,也带不走什么。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数月、充满孤寂与挣扎的囚笼,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她放轻脚步,快速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楼入口的玻璃门外,有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隐入了暮色中。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脚步僵住。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
她不敢下楼,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回三楼,从另一侧通往小后院和垃圾房的备用楼梯下去。后院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杂物,铁门半开着。她闪身出去,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桶的后巷。
浓烈的垃圾腐臭味扑面而来。沈伊强忍着恶心,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小巷,来到相邻的街道。这里离主干道有一段距离,相对僻静。她不敢去可能被摄像头清晰捕捉的车站或大路,只能沿着小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又能观察情况的地方。
南半球夏夜的风带着温热,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身上,激起一阵战栗。小腹开始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紧绷的痛感,不同于以往的抽痛。她心里一惊,不会是……要早产?不,还不到时候!
恐慌加剧了身体的不适。她扶住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必须找个地方坐下,必须……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巷口,一家已经打烊的便利店侧面的凹槽里,似乎有一个废弃的公共电话亭。玻璃破碎了,但看起来还能遮风挡雨。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走过去,拉开残破的门,挤了进去。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灰尘和尿臊味,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可以观察外界的掩体。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虚脱。腹部的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恐惧丝毫没有减少。她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钱很快就会用完,没有合法身份,没有落脚点,还怀着孕……前路一片黑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甚至开始想,或许当初就不该逃出来,留在公寓里等待那个未知的“新路线”或“清理”,也许结局还来得痛快些。
然而,当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感受到那里传来一下轻微的、却异常坚定的胎动时,一股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力量,又从心底深处挣扎出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放弃。为了这个孩子,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她咬着牙,从贴身小包里摸出那部受限手机。周维给的,有定位,功能受限。但此刻,这是她唯一可能对外发出讯号的工具。打给谁?警察?怎么说?打给周维?他会帮她吗?还是……那个神秘的交易方?她不知道任何直接联系方式。
就在她手指悬在拨号盘上,犹豫不决时,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条自动弹出的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只有两个英文单词,加一个坐标:
“If danger. Here.”
下面是一串GPS坐标数字。
沈伊猛地瞪大眼睛,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是谁?交易方?周维?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条信息是什么时候、怎么被预设到她手机里的?难道她一直在某个更深层次的监控之下?
“If danger.”危险时。现在无疑是危险的时刻。
这个坐标是哪里?安全屋?陷阱?还是另一个交接点?
她没有时间细想。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按照这个坐标前往,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哪怕前方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她挣扎着站起身,记下坐标,然后将那部手机用力砸向电话亭内残留的金属支架,直到屏幕碎裂,彻底无法开机。她不能留下追踪器。
走出电话亭,夜色更深了。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那个坐标似乎在几公里外,靠近一片荒废的工业码头区。没有车,她只能步行。
腹痛并未消失,但她咬紧牙关,将背包带子勒紧,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未知的坐标点,踏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与危险之中。这或许是她此生最疯狂、最绝望的一次行走,但也是为了生存和那个未出世的生命,所能做的最后挣扎。
……
悉尼方面失去沈伊踪迹的消息,在沈伊砸毁手机后不到半小时,就传到了贾敏这里。
“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位置,在她公寓楼后巷的公共电话亭附近。我们远程调取附近几个民用摄像头模糊影像,显示她独自一人,状态很不稳定,进入电话亭约十分钟后离开,向西北方向步行。之后便脱离了监控范围。”周维语速很快,“公寓内检查过,个人物品有清理迹象,但不多。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还在,但硬盘有被尝试格式化的痕迹,未完成。未发现明显打斗或强行进入痕迹。”
“电话亭?”贾敏眉头紧锁,“她在那里联系了谁?还是收到了什么信息?”她立刻联想到那封“物流受阻”的邮件和神秘交易方。“她极有可能收到了新的指令,或者预感到了迫近的危险,决定逃离。”
“需要通知当地警方吗?”周维问。
贾敏沉思片刻,摇头:“暂时不要。她的身份敏感,一旦正式进入警方视线,后续会很麻烦,也可能惊动我们尚不清楚的第三方。她最后收到的那个坐标,查到具体位置了吗?”
“查到了。在悉尼港西侧一片已废弃多年的小型货运码头区边缘,有一个旧仓库,产权复杂,目前处于待开发状态,周围几乎没有居民。”周维调出卫星地图和街景,“位置很偏僻,易于隐蔽,也……易于发生意外。”
贾敏看着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心往下沉。沈伊选择在深夜独自前往那种地方,要么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要么就是收到了无法拒绝的指令。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处境极其危险。
“立刻让我们在悉尼的人,用最隐蔽的方式,向那个坐标点靠拢,但不要直接进入或暴露。”贾敏快速下令,“首要任务是确认沈伊是否安全抵达、是否在那里、以及现场是否有其他人员活动。如果发现沈伊,在不惊动任何可能存在的第三方的前提下,优先确保她的人身安全,尤其是她腹中孩子的安全。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规手段将她带离,但必须绝对谨慎。”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沈伊手中流出的碎片已经造成了影响,但她本人,尤其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让她成为这场旧账清算中的第一个牺牲品,无论她之前做过什么。”
这是超越商业利益和私人恩怨的底线。贾敏可以冷酷地处理商业对手,可以策略性地与周姨周旋,但不能坐视一个孕妇在异国他乡陷入绝境而不管。这不仅关乎道义,也关乎她作为领导者基本的良知。
“另外,”贾敏补充,“加强对那个坐标点周边所有电子信号和通信链路的监控。如果交易方或其他势力出现,我们或许能捕捉到线索。还有,继续深挖那家香港私人机构,以及周姨那边任何可能与沈伊失踪或那个坐标点有关的异常动向。”
“是。”周维领命,立刻去安排。
贾敏独自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沈伊的失踪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打破了暂时的僵局,也预示着更激烈的动荡即将到来。
父亲的录音、韩志刚的盒子、周姨的研究、沈伊的碎片、还有现在这个神秘坐标点……所有的线索和人物,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一个即将交汇的爆点。
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同时,她心底那丝对沈伊命运的担忧,也让她更加意识到,这场围绕历史债务的战争,其代价可能远远超出商业和名誉的范畴,直接触及生命的底线。
她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安保部门:“‘阳光工程’项目组所有外勤人员,即刻起提升安全防护等级,特别是进行老职工访谈的同事,必须两人一组,并配备应急联络设备。对所有接触对象,也要进行初步的安全风险评估。”
她不能让“归源”计划演变成新一轮的风险。在风暴真正降临前,她必须尽可能地加固每一道防线,保护每一个可能被波及的人。
……
谭老的邀请来得比苏砚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具压迫性。
不是通过邮件或电话,而是由王主任亲自登门拜访研发中心,带着一份装帧精美的“项目合作意向书”和一份厚厚的“初步史料汇编”。
“苏博士,上次委员会讨论,您的见解让我们深受启发。”王主任笑容可掬,“我们那个‘城市记忆’系列丛书,进展很顺利。谭老负责的核心卷《浦江侧影:码头区的社会变迁与记忆图景》,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史料梳理和主体写作。现在,进入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如何让这段历史‘活’起来,让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能更直观地感受到那个时代的空间氛围和人的活动。”
他将意向书推到苏砚面前:“我们希望能与您的团队进行深度合作。将您那套成熟的‘非物质性历史空间重构’方法,应用到我们书中涉及的核心历史场景——比如‘三号码头’在特定历史时期(例如八十年代末)的日常空间与活动还原。我们可以提供经过考证的历史描述、口述资料、老照片等,由您的团队进行数据化处理和模拟,生成一系列动态的、可交互的数字化历史空间复原图或短片,作为本书的配套数字资源,通过二维码等方式呈现给读者。这将是一次开创性的‘纸数联动’,也是对您研究成果极佳的应用展示和公众科普。”
意向书条款优厚,经费充足,署名权清晰,看起来是一个双赢的绝佳合作。
但苏砚的心却沉了下去。谭老的书,核心卷,聚焦“码头区社会变迁与记忆”,其中必然涉及“三号码头”,必然要处理那些复杂甚至敏感的“边缘记忆”和“历史褶皱”。用她的技术方法去“复原”那样的场景,无异于将她的研究和名字,与谭老(以及背后周姨)想要构建的特定历史叙事,进行深度绑定。
王主任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补充道:“苏博士放心,所有用于模拟的史料,都会经过严格学术审核,我们也会充分尊重您团队的学术独立性。谭老特别强调,希望这次合作,能成为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学科典范,既展现历史研究的深度,也体现技术创新的力量,共同为公众理解城市历史提供新的可能。”
话说得很漂亮,但苏砚明白,一旦她点头,她的技术就会成为对方历史叙事的“可视化工具”和“科学佐证”。无论她如何强调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标注”,在公众和大多数读者眼中,那些由她团队生成的、逼真的数字复原景象,将会极大地强化谭老书中文字叙述的可信度和感染力。
这将彻底突破她为自己划定的“界碑”——只提供方法和对话平台,不直接为特定历史叙事背书。
“王主任,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苏砚斟酌着词句,“不过,您也知道,我的研究方法和数据基础,主要服务于‘江河汇’项目的特定需求和技术探索。将其应用于一个独立的历史研究出版项目,涉及到方法适配性、数据接口、以及……与现有合作方的协议协调等多重问题。我需要时间仔细评估,也需要向集团研发管理部门汇报。”
她再次祭出了“项目协议”和“集团管理”作为缓冲。
王主任笑容不变:“理解,理解。这么大的合作,当然需要慎重。意向书您先看看,不着急答复。谭老那边也说了,他很欣赏您的严谨。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这套数字化复原的思路,其实与我们丛书另一位合作者——一位擅长历史场景CG复原的视觉艺术家——的方案,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我们觉得,苏博士您的方法更系统、更基于数据逻辑,学术上更有分量。如果您这边确实有困难,我们可能就只能考虑与那位艺术家合作了,虽然效果可能没那么‘科学’,但也能基本满足出版需求。”
这是软中带硬的施压。合作是首选,但并非唯一选择。如果苏砚拒绝,对方会找别人,用可能更“艺术化”、更少学术约束、从而也更容易被操控的方式来“可视化”历史。那样的话,苏砚既失去了一个可能施加专业影响、规范技术应用的机会,也可能在无形中“让出”了这个重要的叙事构建环节。
苏砚陷入了两难。接受,可能被利用;拒绝,可能错失在关键环节施加正面影响的机会,甚至可能导致更不可控的叙事出现。
“我会尽快认真研究意向书,并走内部流程。”苏砚最终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感谢谭老和王主任的看重。”
送走王主任,苏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精美的意向书,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次不是学术观点被引用,而是她的核心技术能力被直接推到了历史叙事争夺的风口浪尖。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在学术会议上划清边界、在伦理条款中强调不确定性了。当技术工具本身成为各方争夺的稀缺资源时,作为工具的创造者和掌握者,她必须做出更艰难、也更具有实际影响的抉择:这把“剑”,究竟该为谁所用?又该如何用,才能不负其创造时的初衷,也不违背研究者的良知?
她需要和林浩文、也需要和贾敏(通过周维)进行一次更深入的沟通。这次的选择,不仅关乎她的学术声誉,更可能直接影响那场正在酝酿中的、关于历史解释权的战争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