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杨先生对沈伊提供的“线索”反应迅速。不到两个小时,李医生便告知沈伊,已派人前往她提供的旧居地址和自助储物柜区域“核实情况”。为了安抚“焦虑的母亲”,他们甚至弄来了沈伊指定的婴儿专用肠胃药。
药是真的,晨辰服药后症状明显缓解,沉沉睡去。沈伊抱着孩子,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对方行动力超乎想象,这意味着她计划的容错空间极小。
“沈女士,杨先生让我转告您,”李医生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我们的人正在按您提供的线索寻找。希望您的记忆足够准确,毕竟时间有限,外界环境也不安定。另外,关于那本育儿书的具体样貌和可能存放的位置,您能否再回忆得更细致一些?比如,书名、封面颜色、大约厚度?”
他们在试探,也在施压。沈伊强迫自己露出感激又忐忑的表情:“谢谢,太谢谢了……书……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科学育儿大全》,挺厚的,大概……这么厚。”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以前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后来搬走时慌乱,可能塞进了哪个装杂物的纸箱……具体哪个箱子,我、我真的记不清了……”她适时地显露出懊恼和不确定。
“我们理解。”李医生点点头,“搜寻需要时间,请您耐心等待,也请继续努力回忆。孩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但彻底解决您身上的‘麻烦’,才是长久保障。”
对话在看似互相关心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沈伊独自留在房间,轻轻拍着晨辰,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派人外出,意味着安全屋的防御力量会出现短暂的空隙,或者至少注意力会有所分散。这是机会,但如何利用?
直接硬闯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制造一个内部的小混乱,一个足以让她短暂脱离监控、接触到某个关键点(比如通讯设备、门禁系统或某个警惕性较低的工作人员)的机会。孩子的“健康状况”,或许还能再做一次文章。
两天后,晨辰又开始有些哭闹,食欲不佳。沈伊这次没有立刻呼叫李医生,而是等到例行检查时间,才忧心忡忡地提起:“李医生,晨辰好像又不太舒服,是不是之前的药有副作用?或者……这里太封闭了,他是不是需要一点新鲜空气?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待几分钟?我听说婴儿也需要适当的环境刺激……”
她提出的是“新鲜空气”和“环境刺激”,而非“外出”,听起来像是一个被关久了的人自然而然的渴望,也符合一个关心孩子发育的母亲的心理。
李医生检查了晨辰,情况并不严重,但她犹豫了。封闭环境对婴儿心理发育确实可能不利,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而且,沈伊近期表现“合作”,孩子也确实是他们的重要筹码之一。
“我需要请示一下。”李医生没有立刻拒绝。
沈伊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安全屋内部如果有庭院或封闭阳台,放风的概率较大;如果没有,对方可能会拒绝,或者安排她到某个有窗户的、但依然受控的房间短暂停留。无论哪种,只要离开这个完全密闭的囚室,就是进步。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沈伊抱着晨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目光却仔细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通风口的栅栏是否牢固?照明面板是否有异常?墙壁的材质……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李医生,而是杨先生本人。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沈女士,听说你想带孩子透透气?”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沈伊和婴儿,“这个要求很合理。我们也不希望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受到影响。”
沈伊按捺住心跳,露出希冀的表情。
“不过,”杨先生话锋一转,“安全是第一位的。这里的建筑结构比较特殊,没有传统的院子。但我们有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阳光间,光线充足,空气经过多层过滤,比外面城市空气可能还要洁净一些。你看,安排你们每天去那里待上一两个小时,可以吗?”
阳光间。依然是受控环境,但至少有窗,有变化的光线,空间也可能更大。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杨先生!”沈伊连忙道谢,表现得感激涕零。
“不用客气。这也是为了孩子。”杨先生点点头,“不过,阳光间位于这栋建筑的另一个独立区域,需要经过一段内部走廊。为了绝对安全,每次前往和返回,都需要我们的工作人员陪同。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沈伊忙不迭地答应。能离开房间,能接触不同的空间和不同的人(哪怕是看守),就是机会。
“另外,”杨先生看似随意地补充,“关于你提供的旧居和储物柜线索,我们的人已经有了初步反馈。旧居已经换了租客,原住户遗留物品很少,没有发现你说的蓝色育儿书。自助储物柜区域……符合你描述时间段、柜号接近晨辰生日的柜子,有几个,但都处于正常使用或空置状态,没有发现遗留的红色或黑色U盘。”
他的语气平稳,但目光却锐利地锁定沈伊的脸,捕捉她最细微的反应。
沈伊心里早有准备,此刻立刻换上错愕和焦急的神情:“没有?怎么会……我、我记得就是那里啊……是不是记错生日了?还是柜号记混了?U盘……U盘会不会被人拿走了?或者……或者我是不是藏在别的地方了?”她语无伦次,显得慌乱又自责,“对不起,杨先生,我脑子太乱了,生了孩子以后记性就不好……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我一定好好想!”
她成功地将“记忆模糊”和“线索失效”归咎于产后状态和焦虑情绪,没有引起对方对“撒谎”的立即怀疑,反而可能强化了她“脆弱、混乱但急于配合”的形象。
杨先生观察了她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和宽容:“别着急,沈女士。记忆有时会捉弄人,尤其是经历重大变故之后。你慢慢回忆,我们不急。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的健康与安全。阳光间的安排,明天就开始。希望新鲜的环境能帮你理清思路。”
他再次强调“不急”,但沈伊听出了潜台词:耐心是有限的,孩子的“健康”和她的“思路”最好都能尽快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谢谢……我会努力的。”沈伊低下头,掩饰眼中闪过的冷光。
饵已经放下,鱼在试探。下一步,就是要看看在通往“阳光间”的走廊上,有没有她能利用的“钩子”。她需要一样东西,哪怕很小,很不起眼,只要能帮助她向外传递一个信号,或者制造一个内部的小小故障。
机会,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细节里。
……
关于“血迹”描图纸的调查在极度保密中推进。技术部门的初步检测报告出来了:纸张和墨水成分与九十年代中期常见办公用品相符,但无法精确到年份。描图纸上的笔迹与档案中其他手写体均不匹配,属于“孤立笔迹”。最令人心惊的是,在超高分辨率扫描和多光谱增强下,那处“血迹”标注旁边的箭头尖端,似乎还有一个极淡的、用不同力度或墨水写下的符号,像一个倾斜的“S”,又像一个未写完的数字“8”。
这个额外的符号意味着什么?是标注者的个人习惯?还是另一个线索的缩写?
与此同时,周维对“信风”公司的外围调查取得了突破。通过一些非公开的渠道和复杂的关联分析,他们发现“信风”公司近期的资金流动异常活跃,其中一个资金汇集的节点,与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基金会”有隐秘关联。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捐助人名单中,赫然有一个缩写:“C.T. Holdings Ltd.”
C.T.!
线索在这里交汇了!活跃于林天佑早期的“C.T.”,与现今这个神秘的“信风”公司,通过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文化遗产基金会”产生了联系!而“信风”,正是追捕沈伊、可能与周姨合作的关键方!
“查这个基金会!查它所有的项目、理事、资金流向,特别是与国内,尤其是与上海、港口历史研究相关的项目!”贾敏在加密通讯中指示周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还有,想办法弄到‘信风’公司更高层的组织架构和核心人员名单,看看有没有可能与‘C.T.’或者我们知道的任何人产生关联!”
她几乎可以肯定,周姨与“信风”、与“C.T.”之间存在某种同盟或利益交换关系。沈伊手中的资料,或许是周姨与“C.T.”早期或近期不正当交易的证据。而“信风”公司,就是“C.T.”用来处理这类“麻烦事”的白手套之一。
那么,父亲林天佑呢?他在这个“C.T.”的网络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早期的合作者?后来的受害者?还是……深陷其中的一部分?
“贾总,”周维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还有一个发现。我们追溯了‘C.T. Holdings Ltd.’的股权穿透,它的终极受益所有人结构极度复杂,层层嵌套,但在其中一条很隐蔽的路径上,我们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作为早期董事出现——虽然不是最终受益人,但存在过关联。”
“谁?”
“谭明德。”周维吐出三个字。
谭老?!苏砚课题合作方的那位历史学会泰斗?贾敏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谭老对“三号码头”历史的执着,对苏砚课题的“关心”,他引荐的出版集团王主任……如果谭老早年间与“C.T.”存在关联,那么他对码头历史的兴趣,就绝不单纯是学术性的!
他是在试图引导苏砚的研究,去“验证”或“塑造”某种关于码头历史、关于林氏、甚至关于“C.T.”本身的叙事吗?而出版集团的王主任和李副总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纯粹的商业合作,还是也被这个网络所影响甚至控制?
“这个消息绝对保密,对苏砚博士也只能进行有限度的风险提示,不能透露谭老的具体关联。”贾敏迅速决断,“加强对苏砚博士及其课题组的保护级别,特别是信息安全。另外,想办法在不惊动谭老的前提下,查清他所有与码头历史、工业遗产、以及‘C.T.’相关的学术活动、社会关系和资金支持来源。”
她感到一张巨大而古老的网正在收紧,网的中心似乎就是林氏,就是父亲留下的那些秘密。沈伊是网上一个挣扎的活结,苏砚是另一个可能被利用的节点,而她自己,正站在网的中央,试图厘清每一根丝线的来龙去脉,并在网彻底落下前,找到剪断它的方法。
“还有沈伊,有进一步线索吗?”她问。
“城西旧文创区的排查还在继续,发现几个可疑地点,但尚未确认。另外……我们监控到‘信风’相关的一个外围人员,最近在暗中打听一种特殊的婴幼儿肠胃药,采购渠道比较隐蔽。药名和沈伊孩子可能需要的吻合。”周维汇报。
贾敏眼神一凛:“顺着这条药房和采购链查!这可能比漫无目的的地毯式搜索更有效!”
……
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苏砚准备离开酒店返回上海。在整理行李时,她发现房间书桌上多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显然是在她离开房间期间被人放入的。
助理立刻警惕地检查了文件袋,没有发现危险物品,里面是一叠纸质资料。苏砚戴上手套,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份影印的、关于早期上海港口管理规章制度的补充材料,以及一些私人收藏的老照片翻拍件,内容确实与码头历史相关,学术价值一般。但引起苏砚注意的,是夹杂在其中的一页泛黄的便笺纸复印件。纸上只有一句话,是竖排繁体字,字迹工整却无署名:
“水至清则无鱼,然浊浪之中,真相或沉于底,或随波逐流,慎辨之。”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句箴言,又像一句警告。关键是,在这张便笺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用蓝色墨水盖下的印章痕迹,经过复印已很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圆形章,中间似乎有字母图案。
苏砚心中一动,立刻将印章部分高清扫描,进行图像增强处理。经过反复调整对比度和锐化,印章中央的图案逐渐清晰——那是两个交错的花体字母:C和 T。
C.T.!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出现在她历史资料“幽灵标记”旁、出现在林氏秘密档案中、如今又被周维提醒需要警惕的缩写,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份“意外”的礼物,是谁送的?Dr. Leon?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水至清则无鱼”似乎暗指历史研究不能只关注光鲜表面;“浊浪之中,真相或沉于底,或随波逐流”则暗示真相可能被掩盖,也可能被扭曲利用;“慎辨之”是直接的警告。
送这份材料的人,是想提醒她注意历史研究的复杂性?还是想暗示她正在接近某个被“浊浪”掩盖的真相?抑或是……想将她引向某个特定的“真相”版本?
她立刻将便笺纸和C.T.印章的扫描件传给了周维,并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疑虑。
周维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收到。材料来源正在追查。此话可视为善意提醒,亦可能是误导开端。保持距离,专注方法论。归程安保已升级,注意。”
善意提醒?误导开端?苏砚咀嚼着这句话。无论哪种,都证明她和她研究的课题,已经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某个隐藏着“C.T.”印记的古老网络。这个网络似乎无处不在,渗透在历史档案、现实商业、甚至学术研究之中。
她想起演讲台上Dr. Leon探究的眼神,想起那位民间学者尖锐的提问。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关于学术伦理和话语权的争论,现在看来,水面之下,是更深、更暗的激流。
飞机起飞,舷窗外城市逐渐缩小。苏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虚拟的三维码头模型在她脑海中旋转,那些灰色的建筑、交错的铁轨、模糊的人影……模型之下,那些“幽灵标记”如同黑暗中的坐标,而新出现的“C.T.”印章,像一枚盖在坐标图上的神秘印鉴。
她不知道这些标记最终会指向何处,但她清楚,自己已无法回头。学者的责任,不仅仅是重建过去,有时也包括辨认出那些试图篡改或掩埋过去的无形之手。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坚定的心智,和更周密的防备。
飞机穿透云层,上方阳光炽烈。但苏砚知道,真正的较量,往往发生在阳光照不到的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