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晨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几位核心高管，还多了两位面色沉肃的集团法务部负责人和一位外聘的危机公关顾问。投影幕布上，不再是往常的业绩图表，而是几份打印出来的网络文章截图和一份详细的舆情分析报告。
文章来自不同的自媒体平台，标题耸动：《“江河汇”光环下的阴影：十年前动迁旧事再调查》、《地王的前世今生：那些被遗忘的谈判桌与补偿协议》。内容看似“客观回顾”，却精心截取了当年个别动迁户情绪化的采访片段（有些甚至是近期补采的），辅以模糊的“据知情人士透露”口吻，暗示林氏在土地获取过程中可能存在“威逼利诱”、“利用信息不对称压低价码”，甚至影射与当时某些基层审批人员的“非正常往来”。文章避开了直接的法律指控，但字里行间弥漫着对资本“原罪”的质疑和对“小人物”命运的煽情，极易引发公众的同情与愤慨。
“舆情热度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已经开始向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和部分本地民生论坛扩散。”危机公关顾问语调平稳，但用词精准，“虽然目前尚未有权威媒体跟进，但负面情感标签（如‘强拆’、‘黑心开发商’）的关联度在显著增加。评论区开始出现组织性较强的引导言论，指向性明确。”
王维森脸色铁青：“完全是颠倒黑白！当年的动迁完全合法合规，补偿标准在当时是区域最高的，所有协议都有公证，后续安置也到位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现在翻出来，明显是有人搞鬼！”
“谁在搞鬼？”一位分管投资的副总裁皱眉，“陈炜？他还有这能量？还是……‘都市实践’那边？他们没中标，怀恨在心？”
贾敏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法务部连夜整理的当年全部动迁文件电子档索引。她的目光冷静，仿佛在审视一份与己无关的商业报告。
“陈炜现在自顾不暇，大概率没精力也没资源发动这种规模的舆论攻势。‘都市实践’是专业机构，更可能通过技术或商务手段竞争，而不是这种下三滥的舆论抹黑。”贾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查文章发布者的真实背景和资金链，当然要做。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清楚对方的目的。”
她将平板连接投影，调出一张时间轴。“文章发酵的时间点，恰好是沈伊签署协议、陈炜被正式调查的消息即将对外公布的前夕。同时，也是‘江河汇’项目准备进入最终方案深化和公关宣传的关键节点。”她环视众人，“对方选择这个时机，翻出十年前已妥善解决的旧账，不是为了真的扳倒林氏——这些模糊指控经不起法律检验。他们的目的，是制造持续的负面舆情，干扰项目进程，打击投资者信心，拉高我们的管理成本和沟通成本，甚至……为可能在最终方案评审或未来合作中出现的其他竞争者，创造舆论上的有利条件。”
“声东击西？或者，浑水摸鱼？”法务部负责人若有所思。
“都有可能。”贾敏点头，“所以，我们的应对策略也要分层。第一，法律层面：法务部牵头，立即向发布不实信息的平台和账号主体发送律师函，要求限时删除并公开澄清，同时完成所有当年动迁材料的司法公证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法律诉讼。姿态要强硬，行动要快。”
“第二，事实层面：由集团品牌部和‘江河汇’项目公关组联合，立即起草一份《关于“江河汇”项目历史用地情况的说明》，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不回避当年有过谈判过程，但重点强调所有程序的合法性、补偿的合理性及后续安置的落实情况。可以邀请当年配合动迁、目前生活良好的原住民代表（提前做好沟通），制作简单的视频或图文见证。通过官方渠道和合作媒体发布，态度要诚恳，证据要扎实。”
“第三，”贾敏看向危机公关顾问，“舆论引导层面：监测重点转向，不再仅仅纠缠于动迁细节本身，而是引导公众关注‘江河汇’项目当前对区域发展的积极意义、在文化保护与创新上的努力、以及项目团队的专业与透明。可以适当释放一些苏砚团队‘非物质性历史重构’研究的正向信息，突出项目的文化思考深度和技术前沿性，转移话题焦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通知王总监，以规划部名义，向几家一直关注项目进展、且口碑较好的专业建筑和城市研究媒体，定向提供一些项目技术难点突破和设计理念演进的材料，邀请他们做深度访谈或报道。把专业圈的讨论热度拉起来。”
“那……是否需要您或林老先生出面表态？”副总裁问。
“暂时不需要。”贾敏摇头，“父亲不宜直接卷入这种具体纠纷。而我，过早出面容易将事件升级为个人或家族对抗。先让事实和法律，以及专业的项目信息去对冲。如果舆论继续恶化，或者背后黑手进一步动作，再考虑是否需要更高层面的表态。”
她的部署清晰冷静，既有防御，也有反击，更有对议题的巧妙引导和转移。会议室里众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另外，”贾敏最后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内部排查不能停。查清楚，这些旧材料是谁翻出来的，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精准提供给这些自媒体的。集团内部，十年前参与过那块地事务的人，还有多少在岗？有没有人最近行为异常或与外部有可疑接触？这件事，周维你亲自跟，向我直接汇报。”
她不相信这仅仅是外部竞争对手的孤立行动。时机拿捏得太准，对旧事的细节也掌握得过于“到位”。内鬼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清洗了陈炜，或许还有别的蟑螂躲在阴影里。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贾敏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幕布上那些刺眼的文章标题。窗外阳光明媚，但她的心情却笼罩着一层阴霾。沈伊的麻烦看似按下去了，陈炜的威胁即将解除，但新的暗箭又已射来。这座玻璃大厦，看似坚固透明，实则暗流从未停歇，裂隙可能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需要更快的速度，更牢固的掌控。沈伊的流放必须尽快执行，陈炜的案子要推动司法程序加快，苏砚的研究需要尽快产出一些能转化为正面宣传的“成果”……而内部，必须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梳理。
手机响起，是林天佑的私人号码。贾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
“爸。”
“网上的东西，看到了？”林天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背景音很安静。
“看到了。正在处理。”贾敏言简意赅。
“陈年旧事，掀不起大浪。但脏水泼多了，总有人信。”林天佑顿了顿，“当年经办那块地的人，除了几个退休的，大部分后来跟了陈炜。陈炜现在倒了，有些人心里不安分，想找新靠山，或者……捞点最后的好处，不奇怪。”
他在暗示内鬼可能出自陈炜旧部。这与贾敏的判断不谋而合。
“我明白。正在查。”
“查清楚，处理干净。”林天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林家的盘子，不能有裂缝。‘江河汇’更不能有任何污点。该用的人用，该清的清，不用手软。”
“我知道。”
挂了电话，贾敏走到窗前。楼下街道车水马龙，秩序井然。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林氏，盯着“江河汇”，盯着她贾敏？权力的游戏从未结束，只是对手换了一副面孔，战场转移到了更隐蔽的舆论和人心层面。
她拿起内线电话：“周维，通知医院和律师，沈伊的离境手续，三天内必须办妥。安排可靠的人，送她到指定地点。另外，让审计部把陈炜原分管部门所有副经理以上级别人员的近三年财务审计报告，今天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风暴未曾远离，只是改变了形态。而她，必须成为那个始终能在风雨中校准航向，并且有能力修补任何裂隙的船长。玻璃大厦的倒影里，她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眼底深处，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