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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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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火焰最初只是仓库深处某个角落的一簇不安分的橘红,舔舐着覆盖在“道光年间界碑”上的防雨布边缘。塑料布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哀鸣,迅速卷曲、融化,释放出浓烈刺鼻的黑烟。火舌像发现了美味,贪婪地沿着浸透了化学稳定剂和做旧染料的木料表面蔓延,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沈伊站在仓库唯一的安全出口内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了的红色塑料汽油罐。罐口还滴着最后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她没戴手套,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开始升腾的烟尘,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计划不是这样的。她联系的人应该更“专业”,用电路短路或者别的更“自然”的方式。但对方临时加价,口气变得暧昧不明。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驱使着她,在收到陈炜最后那条“好自为之,我也保不住你”的短信后,她自己来了。带上在路边五金店用现金买的汽油,像进行一次绝望的献祭。

她想烧掉的,不仅是这些可能成为罪证的假古董,还有这两年来步步为营、却步步踏空的自己,还有那个在她体内悄然生长、却只带来无尽麻烦和软弱的胚胎。火焰能吞噬一切,虚假的,真实的,肮脏的,连同她所有的恐惧和不甘。

可是,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她的控制。那些浸透了化学药剂的木料和仿古构件成了绝佳的助燃剂。浓烟迅速积聚,翻滚着向屋顶涌去,遮住了惨白的应急灯光。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她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臂。那些她精心挑选、甚至亲手参与“做旧”的物件——仿古花窗、做锈的铁锚、纹理被化学药剂强行催老的梁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扭曲,变黑,散发出混合着木头、化学剂和塑料燃烧的、更加诡异难闻的气味。

这不是净化。这是一场丑陋的、失控的毁灭。

“咳咳……咳咳咳……”浓烟钻进她的喉咙和肺部,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和窒息感。她踉跄着后退,想靠近出口,视线却被浓烟模糊,泪水更加汹涌。脚下一绊,她跌倒在地,手肘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汽油罐脱手滚开,发出空洞的声响。

恐惧,真实的、濒死的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攫住了她。她不想死!至少不是这样死在这里,和这些垃圾一起化为灰烬!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因为恐慌和吸入烟雾而发软无力。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火焰已经吞噬了最近的几个木料堆,正向她这边扑来。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死亡的阴影清晰可触。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疯狂的快意。

就在这时,仓库外隐约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还有消防车沉重的轰鸣……她不敢细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用手臂捂住口鼻,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朝着记忆中出口的方向爬去。浓烟更低,几乎贴地,能见度降到零。她只能凭感觉,摸索着,撞到障碍物,再调整方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浓烟的颗粒。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意识开始涣散时,她的手终于摸到了冰冷的、金属的门框。她用尽最后力气,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死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挤出,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她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铁门,拳头砸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被身后火焰的咆哮和物品坍塌的巨响吞没。

浓烟彻底吞噬了她。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门缝下方透进来的、一闪一闪的、红蓝交织的诡异光芒,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呼喝声和奔跑声。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不是对陈炜的恨,也不是对贾敏的惧,而是一个荒谬的问题:那些她花大价钱收购、又精心伪造的“历史”,烧起来……原来也是这么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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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林氏集团总部顶层的应急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南汇仓区的卫星地图、实时交通监控画面、以及不断刷新的内部通讯信息流。

贾敏站在弧形指挥台前,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刚刚结束了与消防、安监部门负责人的紧急视频通话,语气冷静,措辞精准,将事件定性为“合作方违规仓储引发的安全事故”,并第一时间表达了林氏集团全力配合调查、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的态度。

“贾总,现场初步反馈,火势已基本控制,过火面积主要集中在东南角的仓储区。未发现人员死亡……目前。”周维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快速汇报,声音压得很低,“消防在唯一的安全出口内侧,发现了一名昏迷的女性,疑似吸入过多烟雾,已送往浦东新区人民医院急救。身份……初步确认,是沈伊。”

贾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沈伊亲自在场?是巧合,还是狗急跳墙?她眼神微冷。这个蠢女人,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疯狂,也还要……没用。

“通知医院,全力救治。同时,申请警方介入,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和‘其他关联经济犯罪’为由,对她进行保护性医疗控制。在她恢复意识、能接受正式问询之前,除指定医护人员和办案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触。”贾敏下达指令,清晰果断,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零件。“通知王维森,以专项小组名义,联合集团内审部,立刻接管‘城市界面’基金和‘艺境空间’的所有办公场所、业务资料、电子设备,全面封存。尤其是近两年的财务流水、物料采购合同和运输记录。”

“是。”周维迅速记录并转身传达。

这时,另一块监控舆情的屏幕上跳出了几家网络媒体的紧急新闻推送标题快讯:《浦东一仓储区深夜突发火灾,据传与某重大滨江开发项目关联》、《消防安全警钟:老旧厂房违规仓储何时休?》。嗅觉灵敏的媒体已经闻风而动。

贾敏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对负责公关的副总说:“启动一级舆情预案。对外口径统一:林氏集团对合作伙伴的严重违规操作深表震惊与遗憾,将积极配合政府有关部门彻底调查,并已同步启动集团内部全面自查程序,确保‘江河汇’项目及所有关联环节合法合规、安全可靠。对任何违法违规行为,秉持零容忍态度,绝不姑息。”

她略微停顿,看向周维,声音更低了些:“以我个人名义,联系李成儒副市长的秘书,简要电话汇报情况,强调我们主动发现线索、主动报告、主动配合调查、主动整改的态度。同时,”她意味深长地补充,“将我们风控部门前期掌握的、关于陈炜通过关联基金与沈伊方面进行异常资金操作的初步分析摘要,作为‘内部自查中发现、正在核实的问题线索’,一并附上。注意文件格式和措辞,要看起来像是例行报告的一部分。”

既要切割,也要递刀。将陈炜的问题,巧妙地包裹在这次“安全事故”的后续调查和内部自查的框架中抛出去,顺理成章,不落痕迹。

指挥中心里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低语声不绝于耳,但一切都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进行。贾敏就像风暴眼的中心,异常平静地观察着、调整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流和指令流,确保这艘大船在突如其来的浪涌中保持稳定航向。

手机在口袋震动。是林天佑的私人号码。她走到指挥台侧面的隔音玻璃房内接起。

“爸。”

“南汇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林天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背景音很安静,显然他也在某个书房或办公室里密切关注着。

“火已扑灭,无人员死亡,一名涉事合作方人员吸入浓烟送医。集团已启动全面应急响应和内部自查程序,目前舆情可控。”贾敏言简意赅,用语客观,“初步判断,系合作方内部管理混乱、违规操作引发的安全事故。是否存在更深层次问题,正在配合调查。”

“嗯。”林天佑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话语更有重量。“沈伊……就是那个搞文化策展的?”

“是。‘城市界面’基金的负责人。”

“医院那边,安排妥当。该问清楚的,要问清楚。该治好的,”林天佑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也要治好。林家的体面,不能折在这种人和这种事上。陈炜那边,”他顿了顿,似乎给了贾敏一个极短的间隙,“你知道该怎么办。账,要算得明明白白。”

“明白。”贾敏挂了电话。父亲的态度明确如刀:沈伊要“处理”到不能开口乱说话的程度;陈炜,则完全交给了她,但要“算明白账”,意味着切割要干净,补偿或惩罚要量化清晰,不能留下后患。

她走回指挥台前,看着主屏幕上消防无人机传回的火场余烬红外画面——只剩下零星热点和大量扭曲的黑色轮廓。沈伊的这把火,烧掉了她自己最后的退路和筹码,也意外地,为贾敏的清洗计划撕开了一道最彻底、最“正当”的口子。混乱是阶梯,而她已经站在了阶梯之上,手握规则与舆论的杠杆。

只是,这场火,真的只会烧掉她想烧掉的东西吗?烟雾已经弥散开来,带着化学毒物和灰烬,总会有人试图在焦糊的气味中,辨别出不一样的真相。贾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上的数据和画面,落在了更远处,那个此刻或许正在研发中心空旷厂房里,面对着一具冰冷钢铁骨架和一堆抽象设计图的女人身上。

苏砚。她的“真实”,她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甚至有些天真的执着,又将在这种被火焰、烟雾和各方算计污染的空气中,迎来怎样的考验?这场大火之后,“江河汇”的舞台,必然需要新的叙事。

而新的叙事里,谁会成为主角,谁又会被彻底遗忘?

贾敏收回视线,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沈伊已送达医院,正在抢救”的状态更新,眼神幽深。抢救。这个词很好。至少今晚,一切还在“进行中”,一切皆有可能。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王维森的号码:“王总监,通知所有‘江河汇’项目投标方及潜在合作单位,鉴于突发情况,原定最终方案评审会暂缓。新的时间待定。但各家的最终方案完善和材料合规备查工作,请继续加紧进行。”

游戏进入新的回合。棋盘被一把火烧掉了一角,但剩下的棋子,更需要精心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