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晨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刺破云层，将林氏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映照得纤毫毕现。林天佑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据说是海南黄花梨的木案后，没有批阅文件，也没有抽雪茄，只是望着窗外雨后初霁、却依旧雾蒙蒙的江面。贾敏进来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动作有些迟缓。
“坐。”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显沙哑，眼角的皱纹在明亮的光线下，深如刀刻。
贾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闻到空气中除了惯有的雪茄和旧书味，还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中药的苦涩气息。
“南汇那边，昨天半夜不太平。”林天佑开门见山，没有迂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贾敏脸上，锐利依旧，却多了几分探询的深意，“消防去了，还惊动了安监。好在没烧起来，算是‘安全演练意外’。”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
消息封锁得很快，定性也“很恰当”。贾敏心知肚明，这背后少不了父亲，或者说林氏多年经营的能量。“虚惊一场，是不幸中的万幸。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供应链上的合作方，资质审查和安全管控，一刻也不能松懈。”她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平稳，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意外。
“是啊，松懈不得。”林天佑微微颔首，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底下人做事毛毛躁躁，差点酿成大祸。听说，那里堆了不少……‘准备’给‘江河汇’用的老料？”
话题终于触及核心。贾敏迎上父亲的目光：“根据专项小组初步了解，那处仓库确实与个别投标方有关联，存放着部分声称是历史材料的物品。是否合规，是否安全，正是小组下一步重点核查的内容。这次事件，反而让我们有机会提前介入，彻底清查。”
“查，是该查清楚。”林天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小敏，水太清，就看不到鱼了。有时候，河底的泥沙翻起来，搞浑了整条河，大家都不好看。”他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尤其是自家院子里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闹到街面上，让外人看了笑话，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他在警告。警告她清理门户可以，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引发连锁反应，不能把林家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也连带掀出来，更不能让“外人”——比如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或者一直想抓林家把柄的某些势力——趁虚而入。
贾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爸，我明白。所以专项小组的工作，一直是在规则和法律的框架内进行，公开透明，对所有合作方一视同仁。该查的查，该清的清。至于院子里的事，”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一点泥沙，脏了林家的门楣，更不会让外人有机会说三道四。”
她把“处理干净”和“规则框架”并列，既是保证，也是暗示——她会用合法合规的方式解决陈炜和沈伊，不会动用可能授人以柄的“家法”或灰色手段。
林天佑盯着她看了良久，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里的决心和可行性。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陈炜，”他终于再次开口，这个名字被他说得有些轻，有些飘忽，“最近是不太像话。你周姨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很担心。”他没有具体说担心什么，但贾敏知道，“风言风语”必然包括了沈伊怀孕的消息。
“让周姨费心了。”贾敏语气不变，“我会和他谈清楚。林家不会亏待任何人，但也不会容忍任何人，做出有损家族利益和声誉的事。该他的，一分不会少；不该他的，一分也拿不走。”她给出了明确的处置原则：切割，但不赶尽杀绝（至少表面上）；补偿，但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林天佑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紧绷的神色略微松缓。“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他靠向椅背，显出一丝疲惫，“‘江河汇’是林家的未来，也是你的未来。把这个项目漂漂亮亮地做成了，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林天佑的女儿，担得起这副担子。其他的，”他挥了挥手，“都是小事，你自己把握分寸。”
“小事”。他把陈炜的背叛、可能的丑闻、乃至一个未出世的私生子，都归类为“小事”。在他眼中，或许只有林氏帝国的稳固和传承，才是真正的“大事”。贾敏心中那点冰冷的火焰，无声地烧得更旺了些。她也是这“帝国”的一部分，是维护它、甚至在未来掌控它的工具。工具的情感与尊严，从来不在考量之内。
“我知道了，爸。”她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处理专项小组的紧急会议。南汇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后续的核查和整改必须立刻跟上。”
“去吧。”林天佑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贾敏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那种沉重的、混合着权威与暮气的氛围。走廊里冷气充足，让她被室内沉郁空气压抑的呼吸顺畅了些。她快步走向电梯，边走边用保密手机给周维发去指令：
“第一，以我的名义，联系陈炜指定的那两家有意向借款的私募，表示可以就他抵押的林氏股份，提供一个更具‘保障性’的短期过桥方案，条件是我们需要派财务人员介入监管资金用途。姿态要‘帮助’，实质是卡死他最后的变现渠道。”
“第二，让法务准备两份文件。一份是措辞严厉的律师函，针对沈伊基金提交的虚假材料问题，要求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并赔偿损失，但暂时不要发出。另一份，是股权回购协议的最终版，把折扣压到七五折，加入严格的保密和不竞争条款。下午送给陈炜。”
“第三，”她按下电梯下行键，镜面门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南汇仓’火灾未遂事件的‘内部调查结果’，可以‘不小心’泄露给一两家关系好、但嗅觉灵敏的财经媒体了。重点强调安全隐患和涉事方与‘江河汇’项目的关联，但不要出现具体人名和林氏字样，让他们自己去猜，去挖。”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轿厢急速下坠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她有种奇异的、仿佛正在坠向某个深渊，却又牢牢掌控着坠落方向的错觉。
父亲要“面子”和“稳定”，她要“清理”和“立威”。这之间需要一道精巧的防火墙，一场“意外”引发的、在规则内的公开调查与肃清，正是最好的掩护。把陈炜和沈伊的问题，包装成商业合作中的“个别违规”和“安全管理疏忽”，在阳光下处理掉，既能达成目的，又能维持林氏“公正严明”的形象，还能顺便敲打其他潜在的“不规矩者”。
至于沈伊手中可能掌握的、关于林家更隐秘角落的东西……贾敏眼神微冷。那就看谁的动作更快，谁的网收得更紧了。在沈伊有机会抛出那些东西之前，她必须让她彻底失去抛出的能力和机会。
电梯抵达她办公室的楼层。门开，外面是忙碌而有序的秘书处。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那个冷静、果决、无懈可击的集团CEO重新附体。
风暴眼的平静是假象，但身处其中的人，必须比风暴更冷静，更有力。玻璃大厦之外，乌云或许正在重新聚集；大厦之内，她已布好棋局，只待落子，将这盘关乎家族、权力与个人存亡的棋，走向她预设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