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雷雨是在傍晚时分砸下来的。没有预兆,铅灰色的云层仿佛瞬间被撕开,雨水不是滴落,而是倾泻,狂暴地抽打着“擎天之柱”的玻璃幕墙,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无数只急欲破窗而入的巨手。城市的天际线在滂沱雨幕中扭曲、融化,变成一片流动的、灰白的光晕。
顶层办公室没有开主灯,只有贾敏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雨声轰响中圈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域。光域边缘,散落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照片。照片像素很高,清晰地捕捉到陈炜那辆黑色宾利驶入西郊高尔夫俱乐部地下车库,以及半小时后,沈伊那辆白色特斯拉悄然驶入同一入口的画面。时间戳紧密衔接。
周维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俱乐部监控显示,两人在私人雪茄室会面,停留四十七分钟。没有录音,但根据服务生间接描述,谈话似乎不愉快,陈总离开时脸色很差,沈小姐……在里面多待了十分钟才走。另外,‘艺境空间’那位负责人被限制出境后,其公司账户在今天下午有两笔异常资金转出,分别流向东南亚两个离岸账户,单笔金额均超过五百万。操作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但最终源头指向陈总常用的一台境外服务器。”
贾敏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陈炜模糊的侧脸上。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他的影像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十七分钟。足够达成某种共识,或者……完成最后的利益切割与封口安排。
“沈伊离开俱乐部后去了哪里?”她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
“回了北苏州河的工作室,一直没出来。但她的助理在一小时后匆匆离开,去了……浦西一家私人诊所。我们的人查了挂号记录,用的是假名,但就诊科室是妇产科。”周维顿了顿,“就诊记录暂时拿不到,但根据时间推断,可能是……早孕相关的检查或咨询。”
早孕。
两个字像两颗冰弹,猝不及防地砸进贾敏的耳膜。她握着钢笔的手指猛然收紧,笔尖在摊开的文件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无意义的刻痕。寿宴主桌上那张模糊的B超照片,此刻有了清晰到残忍的后续注解。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暴,淹没了她瞬间急促的呼吸,也淹没了心头那猝然燎原、又迅速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摁灭的火焰。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下来的荒谬与冰凉。
陈炜不仅用利益与沈伊捆绑,更用一个新的生命,将她、将这段婚姻、将林家可能的脸面,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他或许早就计划好了,用这个孩子作为最后的砝码,或者……作为万一败露时,博取同情、搅乱视听的武器。
“知道了。”贾敏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松开钢笔,那道刻痕在纸面上静静蜿蜒,像一道丑陋的伤疤。“陈炜个人名下,以及他那些隐蔽账户里,目前可快速动用的流动资金,预估有多少?”
周维迅速报出一个数字,相当可观,但也并非不可撼动。“另外,我们监测到,陈总昨天下午以‘个人短期周转’为由,向两家与他关系密切的私募基金发出了大额借款意向咨询,抵押物是他持有的部分林氏流通股和几处境外房产。对方尚未正式回应。”
他在筹钱。要么是准备应对沈伊那边可能爆出的资金窟窿,要么是想在最终摊牌前,尽可能多地转移资产。
“那两家私募的背景,摸清楚。他们和陈炜过往的合作记录,特别是其中有无涉及灰色地带的,整理出来。”贾敏指示道,目光从照片移向窗外混沌的雨夜,“沈伊那边,妇产科的消息,想办法在不暴露我们自己的前提下,让它‘自然地’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不要直接说,最好是……让周姨‘无意中’听到点什么。”
周维眼神微动,瞬间领会。周雅是林天佑的枕边人,也是家族内部消息流转的关键节点之一。由她“发现”并“担忧”地透露给林天佑,远比贾敏自己去说,效果更“真实”,冲击也更巧妙。
“还有,”贾敏拿起桌面上另一份文件,是“材料真实性审查与伦理评估专项小组”刚刚收到的、第一批合作方提交的补充资料摘要,“沈伊基金提交的所谓‘历史物证’溯源文件,合规部和外聘专家初步看了,怎么说?”
“文件做得非常漂亮,链条完整,甚至附了几份所谓的‘老一辈收藏家’手写证明。但专家指出,其中几份关键的所有权转移文件格式和签章习惯,与声称的年代和地区惯例有明显出入。而且,所有‘物证’的最终源头,都指向几家已经注销或无法联系上的海外小型机构,死无对证。”周维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表面功夫十足,但经不起专业推敲,更像是为了应付审查而匆忙炮制的。”
“秦海和‘都市实践’那边呢?”
“他们提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的技术说明,承认其方案中部分‘历史意象构件’为当代仿制,并提供了仿制单位的资质证明和工艺说明。同时,他们质疑强制要求对所有‘历史相关材料’进行破坏性取样的合理性,认为这‘不必要地提高了所有参与方的成本与风险’。”周维顿了顿,“态度相对配合,但保留了技术争议点,也撇清了与沈伊那种完全伪造的干系。”
老狐狸。秦海选择了相对安全的切割和技术性对抗。
“把专家对沈伊文件的疑点,整理成一份非正式的‘专业意见参考’,匿名发给王维森和专项小组所有成员。不用下结论,只提问题。”贾敏道,“另外,让赵斌小组加快对南汇仓物流记录的核查,重点查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近三个月的所有运输单据,特别是运往‘艺境空间’或沈伊指定地点的记录。我要确凿的物流证据链。”
“是。”周维应下,迟疑了一下,“贾总,陈总和沈伊那边……动作越来越明显。要不要提前做些预防?比如,对陈总持有的林氏股份……”
“不急。”贾敏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将城市的灯火折射成一片破碎迷离的光海。“让他们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大。现在收紧,反而可能逼他们铤而走险,或者……让有些人觉得,我想把事情闹大,不顾家族体面。”
她要的不是速战速决的肃清,而是一场可控的、能最大程度彰显她能力并攫取利益的“危机处理”。陈炜和沈伊的丑闻,是她手中的牌,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需要精密的计算。父亲的警告,周雅可能的态度,集团内外的反应,甚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可能带来的变数,都必须考虑进去。
“林浩文公子那边,”周维换了个话题,“下午又去了研发中心,一直陪着苏工做实验。看起来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些,但似乎……心事很重。苏工新的对比实验方案已经启动,她要求孙工严格记录不同处理方式下木材的微观结构变化数据,说是要建立‘材料诚信档案’。”
材料诚信档案。贾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苏砚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对抗铸造最坚硬的武器。也好。
“让他陪着吧。那边暂时安全。”贾敏挥了挥手,“你去忙吧。有沈伊进一步就医的确切消息,或者陈炜那边借款有实质进展,立刻告诉我。”
周维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只剩下她一人,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从四肢百骸,淹过头顶。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冰冷地悬浮在这片疲惫的海洋之上,清晰地看着下方暗流汹涌的棋局。
陈炜和沈伊在角落密谋,可能正在编织更恶毒的谎言或准备断尾逃生。父亲在远处观望,手中的权杖随时可能落下。周雅像一只优雅的蜘蛛,在家族关系的网上静静等待。浩文在痛苦中成长,苏砚在偏执中坚守。而她自己,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手握证据,制定规则,却也必须承受这规则带来的反噬和这中心必然的孤独。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日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一面。事关重大。陈。”
陈炜。
他终于坐不住了。不是电话,是短信。用陌生号码。约在老地方——那是他们刚结婚时常去的一家江边咖啡馆,早已物是人非。
贾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