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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大厦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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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所谓“阳光间”,其实是一个面积约二十平米、三面是落地强化玻璃的房间。玻璃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无法窥视内部,内部却能模糊看到外面经过绿植模糊处理的墙体。房间里有几张舒适的沙发、一个铺着软垫的游戏毯、几盆没有刺的绿植,甚至还有一个播放轻柔音乐的隐藏式音箱。阳光经过玻璃过滤,明亮而不刺眼,空气里确实没有封闭房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对沈伊而言,这里依然是精致的囚笼,但至少空间开阔了些,光线变化了,更重要的是——通往这里的走廊,以及陪同她往返的工作人员,是她观察这个安全屋内部结构和人手情况的最佳窗口。

第一次由李医生和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男护工陪同前往。走廊不长,铺着厚地毯,两侧是光洁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均匀的嵌入式光源。沈伊注意到,李医生在进入阳光间前,用挂在脖子上的门禁卡刷了一下识别器,并似乎快速输入了一个密码。男护工则始终落后半步,目光警惕。

在阳光间的一个小时,沈伊大部分时间抱着晨辰在窗边轻轻走动,指着模糊的绿色影子低声说话,像个最普通的、享受亲子时光的母亲。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在仔细观察房间的每一个细节: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墙角是否有疑似摄像头的光点(很难分辨,可能隐藏得很好)、门的结构(显然是向外开的厚重金属门,内侧有简单的机械旋钮,但大概率从外面锁死)。

第二次,陪同的换成了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护工和那位年轻男护工。李医生没有出现。沈伊尝试与女护工搭话,抱怨几句晨辰晚上睡不踏实,询问有没有什么安抚技巧。女护工态度还算和气,说了些常规建议,但绝不多言。

第三次,只有年轻男护工一人陪同。这让沈伊心头一动。男护工依旧沉默,开门、守在门口、时间到了就示意离开,全程几乎没有眼神交流。但沈伊注意到,他的制服口袋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像是无线耳机的线头?他在听什么?还是在随时接收指令?

返回房间的路上,沈伊故意脚步踉跄了一下,似乎被厚地毯的边缘绊到,低呼一声,身体向男护工的方向歪去,怀里的晨辰也受了惊动,小声哭起来。

男护工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动作专业有力,但随即立刻松开,后退半步,恢复了安全距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谢谢……”沈伊惊魂未定般道谢,拍抚着晨辰,目光却在他刚才扶过自己的手上飞快一瞥——他手指关节处有老茧,虎口尤其明显。这不是普通护工的手,更像是常年进行某种训练或使用特定工具的人。

“小心。”男护工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

回到房间,沈伊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刚才的试探很冒险,但收获也超乎预期。这个男护工绝非常人。杨先生手下的“安保人员”很可能都受过专业训练。硬闯毫无胜算。

但那个无线耳机……如果是单边佩戴、需要随时接收指令的通讯设备,或许意味着他们内部有比较频繁的联络。而且,男护工扶她时,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按了一下腰间……那里会不会有别的装备?

她需要制造一个更自然的、能让对方稍微分神或需要接近处理的情况,以便观察更多细节。晨辰的“健康问题”已经用过,需要新的借口。

几天后,机会来了。晨辰开始流口水,喜欢咬东西,下牙床似乎有小白点要冒出来——要长牙了。婴儿长牙期通常会伴随烦躁、低热、食欲不振。

沈伊这次没有隐瞒,主动向李医生提及,并表现出恰当的担忧:“李医生,晨辰是不是要长牙了?他好像有点低烧,总是哭闹,奶也吃得少了……会不会很难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他缓解一下?比如……有没有那种可以冷藏一下让他咬着舒服点的牙胶?或者安全的止痛药膏?”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且是基于婴儿真实的生理阶段。李医生检查后确认是出牙症状,表示会准备合适的婴儿牙胶和外用药膏。

“另外,”沈伊趁势提出,“阳光间里虽然好,但晨辰现在烦躁,老是抱着走来走去我也累……能不能在房间里也放一张小摇椅或者有靠背的软垫椅?我有时候能坐着抱他,或者让他自己躺一会儿看看床铃?”她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椅子。

这个要求更琐碎,也更显得她正在将这里视为一个“长期居所”并试图改善生活细节,符合一个逐渐安定下来的母亲心态。

李医生看了看房间,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点头道:“可以申请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沈伊道谢,心中盘算。如果申请到摇椅或特殊椅子,搬运和安装的过程,或许会引入新的“外人”或让现有人员有更多的肢体动作和注意力转移。哪怕是多一个物件,也可能改变房间内细微的布局和视线死角。

她像一只在蛛网上小心翼翼爬行的昆虫,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在试探着捕食者的耐心和这张网的韧性。她不知道哪一次试探会触发警报,但她必须继续。时间,对她和晨辰来说,正在一点点流逝。杨先生那边的“搜寻”毫无结果,他们的耐心不会永远持续。她必须在对方失去耐心、采取更直接或更粗暴的手段之前,找到那条裂缝,或者制造出那条裂缝。

晨辰在她怀里无意识地啃咬着她的衣襟,牙龈痒痛让他发出小动物般的哼唧。沈伊低头吻了吻他发烫的额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宝贝,长牙很疼是不是?妈妈知道。妈妈也在想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去看真正的太阳,吹真正的风。”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孩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阳光间里虚假的阳光,照不进她心底日益清晰的决心。

……

对谭明德教授与“C.T.”关联的调查,在极其谨慎和迂回的方式下进行。周维动用了海外的商业调查资源,通过公开信息、学术合作网络、以及一些灰色地带的数据库交叉比对,逐渐勾勒出一些轮廓。

谭明德在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中期,也就是“C.T.”标记频繁出现在林氏档案的时期,曾多次以“顾问”或“特约研究员”身份,参与一些由境外基金会(其中一家后来被证实是“C.T. Holdings”的关联机构)资助的、关于“东亚港口城市现代化与社会变迁”的课题研究。这些课题的实地调研地点,多次包括上海,尤其是港口区域。当时正值林天佑事业扩张期,与码头各方关系密切。

一份模糊的、来自某次国际学术会议的合影显示,谭明德曾与一位外籍人士并肩站立,而那位外籍人士,经比对,被认出是“C.T.Holdings”当时一位并不常公开露面的高级经理。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九十年代后期,谭明德发表了几篇关于“地方性知识与非正式经济在港口发展中的作用”的论文,其中引用的部分“田野调查”材料,涉及一些码头“非正式交易”的案例描述,其细节与林氏档案中部分被标记的“特殊贸易”记录存在微妙呼应。这些论文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但在特定圈子里,或许被视为某种“记录”或“备案”。

“谭老很可能在当年,就以学术研究为掩护,为‘C.T.’网络提供过某种形式的‘在地信息收集与分析’服务,或者至少与他们有过深入接触。”周维在深夜的加密视频汇报中分析道,“他了解那个时期的某些内情,甚至可能掌握一些未公开的证据。他对‘三号码头’历史的执着,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学术。”

贾敏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谭老真的是“C.T.”网络长期埋设在学术界的棋子,那么他推动苏砚进行码头数字化复原,其目的就非常可疑了。是想通过苏砚的技术,将某些他们掌握的“证据”或“叙事”以更直观、更权威(借助苏砚的学术声誉)的方式“坐实”并传播出去?还是想利用这个课题作为平台,接触或影响林氏内部?

“他和周姨有直接联系吗?”贾敏问。

“目前没有发现两人有直接通讯或会面的证据。但是,”周维调出另一份资料,“谭老目前担任理事的‘东海城市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其主要资助方之一,就是那个与‘信风’公司有关联的‘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基金会’。而这个协会的秘书长,是周姨的一位远房表亲,也是她早年安排进文化系统的亲信。”

间接的、但足够清晰的联系。学术、基金会、文化协会、周姨的亲属……构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纽带。

“也就是说,周姨可能通过这个基金会和协会,与谭老保持某种默契或合作。谭老利用学术影响力推动有利于他们叙事的历史研究,而周姨方面提供资源和支持。”贾敏总结道,“沈伊手里的东西,或许就是能打破这种默契、甚至揭露他们之间真实关系的钥匙之一。所以周姨才如此紧张,不惜动用‘信风’公司追索。”

“目前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周维认同。

“苏砚那边,提醒她注意与谭老及其推荐的所有合作方保持学术距离,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她的课题还要继续,但所有产出必须经过我们更严格的审核,特别是涉及任何具体历史事件解读的部分。”贾敏指示,“另外,加大对那个‘文化遗产基金会’和‘东海协会’的调查力度,我需要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项目,钱流向哪里,特别是与码头历史、数字化、出版相关的。”

“明白。”周维顿了顿,“还有沈伊那边……通过药品线索的追查,我们锁定了城西文创区两家有可疑采购记录的私人药店。其中一家药店的后门通道,监控显示曾有符合描述的灰色货车在深夜短暂停靠。正在对该区域进行秘密排查,重点寻找有独立出入口、隔音良好、且可能具备基本医疗条件的空间。结合之前车辆活动轨迹,沈伊很可能就被藏在那个区域。”

“缩小范围了,很好。”贾敏精神一振,“行动要快,但要隐蔽。‘信风’公司的人不是吃素的,一旦察觉我们在逼近,可能会狗急跳墙,对沈伊不利。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其他事端,吸引或干扰他们的注意力。”

“已经在部署。”周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结束通话,贾敏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琉璃大厦如同水晶碑般矗立。父亲建造了这座大厦,也似乎在这座大厦的地基里,埋藏了太多复杂纠葛的过去。如今,这些过去的幽灵正一个个浮现,试图缠绕住现在,甚至吞噬未来。

她不仅是企业的管理者,更是家族秘密的清算者,和历史真相的追索者。这条路孤独而危险,但她别无选择。为了父亲或许不清白但至少完整的名誉,为了林氏的未来,也为了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孙桂枝、沈伊、甚至苏砚——她必须走下去,直到水落石出,或者……直到自己也成为这复杂棋局的一部分。

……

回到上海的工作室,苏砚立刻投入到课题的紧张工作中。周维的警告和那份带有C.T.印章的“礼物”,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研究的敏感性。她不再仅仅追求学术创新,更开始有意识地构建“防火墙”和设置“诱饵”。

在课题组的内部会议上,她调整了分工。她自己负责最核心的数据处理算法和不确定性可视化引擎的开发,这部分代码高度封装,逻辑复杂,外人难以轻易理解或篡改。而史料收集、标注、基础建模等相对“前端”的工作,则分配给课题组的博士生和助理研究员,但他们接触到的都是经过她初步筛选和脱敏的数据包。

对于谭老方面提供的任何“补充史料”或“研究建议”,她都表示欢迎,但会引入一位由周维暗中联系的、背景干净且德高望重的第三方历史学家(名义上是课题的特邀顾问)进行“学术评议”,并将评议意见(无论是否采纳)记录在案。这既显示了程序的严谨,也无形中给谭老方面设置了一道监督。

同时,她在自己构建的码头历史基础数据库中,悄悄地埋设了一些“数字水印”和“访问日志追踪程序”。任何异常的数据访问、复制或修改尝试,都会触发警报并记录详细轨迹。她还准备了几份经过精心处理的、包含部分真实数据但混杂了虚构或误导性信息的“测试数据集”,计划在未来与出版方或谭老团队进行“数据交换”或“阶段性成果评审”时,视情况使用,以测试对方的真实意图和分析能力。

这让她感觉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哀。学术研究本应是清澈的探索,如今却不得不布满心机与防备。但她清楚,这不是她选择的道路,而是道路选择了她。当历史研究触及权力与利益的暗礁时,纯粹本身就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谭老那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谨慎。他减少了直接提供具体材料的频率,转而更多地通过邮件或电话,进行宏观的“学术指导”,强调课题的“社会意义”和“揭示被遮蔽历史”的重要性,语气一如既往的恳切和富有使命感。但苏砚总能从中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出版集团的李副总编则再次联系她,这次是关于课题“阶段性成果展示”的安排。他们希望能在书籍正式出版前,先举办一个小型的高端论坛,邀请学界、文化界和媒体人士,预览课题中关于“三号码头”数字化复原的精彩部分,作为书籍的预热宣传。

“苏博士,这是扩大课题影响力的好机会,也是对您团队工作的极大肯定。”李副总编在电话里热情洋溢,“谭老也非常支持。论坛的规格会很高,我们会确保所有展示都在您的团队完全掌控下进行。”

苏砚知道这又是一个考验,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在公开场合展示,意味着她的研究成果将直接暴露在无数目光下,任何细微的偏差或争议都可能被放大。但拒绝,又显得心虚,可能让之前的周旋前功尽弃。

她与周维商议后,给出了有条件同意的回复:可以参与论坛展示,但展示内容仅限于技术方法论和空间复原的宏观框架,不涉及任何具体历史事件的人物、细节或定性描述。所有可视化演示都必须附带清晰的技术说明和不确定性声明。并且,她需要提前审核论坛的流程、嘉宾名单和宣传口径。

李副总编似乎有些失望,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些条件。

放下电话,苏砚走到工作室那面贴满码头老照片和地图的墙前。那些斑驳的影像里,工人们的身影模糊,吊机的轮廓锈蚀,江水拍打岸线的痕迹仿佛还在。她试图用数字技术让这些影像变得清晰、立体、可交互,却发现自己正被这些影像背后的、依然活跃的阴影所笼罩。

她轻轻触摸一张照片上模糊的仓库外墙,低声自语:“你们到底想隐藏什么?又想借我的手,展现什么?”

墙上的照片沉默不语,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无声地流入房间,将她孤单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那些历史的碎片上。她知道,论坛的舞台已经搭好,她即将走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演示技术,也演示一场无声的较量。而她埋设在数据深处的“水印”和“诱饵”,或许将成为照亮阴影的第一缕数字之光。